当天傍晚,各势力在营地中央开了一次会。
林轩被赵教习叫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营地里点起了十几堆火,火光在帐篷之间晃动。他走进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时,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苏诚坐在左边,秦家的中年妇人坐在右边,玄铁宗和赤霞派的领队各占一角,城主府的人坐在上首。飞云阁的领队也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修,面容清瘦,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柳芽站在她身后,看见林轩进来,点了一下头。
赵教习领着林轩在学苑的位置坐下。帐篷里安静了一息,城主府的人先开口了。
“灵脉通了,这是大事。各势力都在,先把情况说清楚。”
林轩把遗迹里的事简略讲了一遍——石林三兽、三枚枢令、枢门打开、灵脉激活。他没有提暗金令和黑石,也没有提戒指是灵引的具体细节,只说“用学苑的东西配合枢令激活了灵脉”。城主府的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苏诚的目光在林轩身上停了两息,没有追问。秦家的中年妇人倒是问了一句:“灵脉的节点在谁手里?”
“在遗迹核心区。枢门后面的石台上,珠子悬在穹顶中央,谁进去都能看见。”林轩说,“激活之后珠子一直亮着,灵脉从那里往外流。”
“灵脉的锁呢?”苏诚问。
“珠子本身是锁。锁开了,灵脉通了。但开锁需要灵引——灵引不在我手里。”林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停顿。他把“灵引”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帐篷里有几个人交换了目光,但没有人追问。
城主府的人点了一下头。“灵脉的事后面再议。现在说第二件事。王家和裂风宗的人今天下午提前拔营走了。北线那边只到了外围就撤了,没有进中层。他们走之前,有人看见王二公子带着几个人往遗迹方向去了,但没有走北线的入口,绕了远路。”
帐篷里的气氛变了一瞬。苏诚的手指在玉牌上敲了一下。秦家的中年妇人皱了皱眉。赵教习看了林轩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可能从别的入口进去了。”城主府的人说,“各线汇合的时间是明天午时,如果他们明天午时之前没有出现在汇合点,我们按失踪处理。”
散会之后,林轩出了帐篷。夜里的风比白天更冷,带着一股从北面山脉吹下来的寒意。他往自己的帐篷走,走到东侧第三排的时候停了一步。帐篷里亮着灯,赵桓的影子在帐篷布上晃动。他掀帘进去,赵桓正坐在铺位上擦剑,左臂的绑带换了新的。
“会开完了?”
“开完了。王家和裂风宗拔营走了。”
赵桓擦剑的手停了一下。“走了?”
“绕路进遗迹了。可能从中层别的入口进去。”
赵桓把剑收回鞘里,放在枕头边上。“他们冲着灵脉来的。你手里那套东西是灵脉的钥匙,他们拿到了就捏着灵脉的锁。”
林轩坐到铺位上,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他今天已经很累了,肩头的伤口敷了药,掌心的红印也淡了,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需要睡一觉。他躺下来合了眼,赵桓也躺下了。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火堆的噼啪声。
夜半时分,林轩醒了。
他先听到的是声音——帐篷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很密,不止一个人。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短促,像是兵器出鞘。他坐起来的时候赵桓也醒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伸手去摸兵器。林轩把锈剑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赵桓把真剑握在手里,两人掀开帐篷帘子出去。
营地东侧的火堆已经灭了两堆,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在风里发亮。几个黑影在帐篷之间穿行,动作很快,直奔学苑的帐篷区。最前面那个人身形高大,穿玄色劲装,袖口有暗红纹路——王二公子。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吕恒,另外两个林轩不认识,但修为都不低。再往后,营地入口的方向还有几个人影,在跟各势力的哨卫交手。
“来了。”赵桓把剑横在身前。
林轩没有犹豫。他往帐篷区跑,边跑边喊了一声:“起来!有人偷袭!”
帐篷里的人陆续醒了。秦疏桐第一个冲出来,木弓搭箭,箭尖对准了最近的一个黑影。陆瞻白跟在她后面,真剑上的白霜凝了一层。陆清漪从隔壁帐篷出来,短剑握在手里,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钱小满、方小荷、高远和两个散修也陆续出来了,各自握紧了兵器。
王二公子没有停步。他径直朝林轩这边走来,掌心的火球已经凝好了。火球脱手,朝林轩面门砸来。林轩侧身让过,锈剑横削,火球擦着他的剑面过去,在后面的帐篷布上烧出了一个洞。王二公子又凝了一颗,这次扔向了林轩身后的帐篷区。火球落在帐篷顶上,帐篷布瞬间烧起来,火光把半个营地照得通亮。
吕恒从侧面冲上来,血棘藤蔓朝赵桓卷去。赵桓举剑去挡,藤蔓缠在剑身上,刺扎进他的手指。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用力一扯,把藤蔓扯断了半截。吕恒退了一步,又甩出一根藤蔓,这次朝钱小满卷去。钱小满躲闪不及,藤蔓缠住了他的小腿,刺扎进皮肉,他叫了一声,摔倒在地。
陆清漪冲过去,双手按在地面上,青禾的灵力渗入地缝,把藤蔓的根系冻住了一截。钱小满挣扎着爬起来,腿上流着血,一瘸一拐地往后退。方小荷撒出一把蒺藜,逼退了追上来的人。
秦疏桐的箭射了出去。第一支箭对准王二公子的肩头,王二公子偏身让过。第二支箭对准吕恒,吕恒用藤蔓挡了一下,箭钉在藤蔓上,没有伤到他。秦疏桐射完两支箭,从台阶上跳下来,短剑直刺王二公子的侧面。王二公子回手一颗火球,秦疏桐侧身让过,火球擦着她的肩头过去,烧焦了一片衣料。陆瞻白从另一侧压上来,真剑上的白霜凝成冰盾,挡住了王二公子的第二颗火球。
高远从帐篷区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柄重剑,朝王二公子劈去。王二公子侧身让过,掌心的火线甩出来,缠住了高远的剑身。高远用力一扯,火线松开了,但他的剑身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灼痕。王二公子退了半步,左手一翻,掌心里又凝出一颗火球,这次朝高远的胸口砸去。高远举剑去挡,火球撞在剑面上,爆炸的热浪把他推得退了三四步,胸口被燎焦了一片。他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高远!”赵桓喊了一声。
高远没有起来。他跪在地上,重剑撑在身前,胸口那片燎焦的衣料下面渗出暗红色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一眼赵桓,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的身体往前一倾,倒在了沙地上。
赵桓冲过去,蹲下来翻过高远的身体。他的胸口有一道焦黑的伤口,深可见骨,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止不住。赵桓把绑带解下来按在伤口上,但血很快就把绑带浸透了。
王二公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高远,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身后的吕恒又甩出一根藤蔓,朝赵桓卷去。赵桓没有躲,他一手按着高远的伤口,一手握着剑,藤蔓缠住了他的手臂,刺扎进皮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林轩从侧面冲上去。锈剑直刺王二公子的后背,灵力灌入剑身,剑尖的冷辉亮到极致。王二公子侧身让过,掌心的火线甩过来,林轩没有退,他把锈剑竖在身前,火线缠在剑身上,灼热顺着剑柄烧到他的手上。他咬着牙没有松手,锈剑往前一送,剑尖扎进了王二公子的左肩。冷辉和赤光在伤口处撞在一起,王二公子闷哼了一声,退了两步,火线松开了。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城主府的护卫和各势力的哨卫终于赶到了,十几个人冲进来,把王二公子那帮人围在了中间。王二公子看了一眼围上来的人,又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伤口,没有恋战,转身往营地北面退了。吕恒和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四人消失在夜色里。
林轩没有追。他把锈剑收回鞘里,转身跑到高远旁边蹲下来。赵桓还按着高远的伤口,但血已经浸透了绑带和赵桓的手掌。高远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散乱,嘴唇微微动了动。
“别动。”林轩说。
高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然后眼睛闭上了。
赵教习和几个教习赶到了。赵教习蹲下来探了一下高远的脉搏,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他把外袍脱下来盖在高远的脸上,转身对其他弟子说了一句:“把人抬进去。其他人清点人数。”
林轩站起来,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沾着血,是高远的血。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赵桓还蹲在地上,左臂的伤口在流血,但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他低头看着盖着外袍的高远,站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一边,把剑收回鞘里。
林轩站在夜风里,看着营地东侧被烧毁的帐篷,看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看着各势力的人来回奔走。他把高远的脸在心里摆好——那个高大的、沉默的、总在大比里扛住最多攻击的人。他死了。死在王二公子的火球下,死在遗迹外面的营地里。
他把这件事收好,转身去找陆清漪。她正在给钱小满处理腿上的伤,钱小满坐在一块石头上,腿上的伤口缠了绷带,脸色苍白但还醒着。陆清漪看见林轩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高远呢?”
林轩摇了摇头。
陆清漪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缠绷带。她没有再问,但她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些。钱小满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轩走到秦疏桐旁边。她正站在烧毁的帐篷前,木弓握在手里,箭囊空了。她的袖口被火烧穿了一个洞,脸上有一道被火星燎红的浅痕。她看见林轩走过来,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王二公子往北走了。”
“我知道。”
秦疏桐把弓背回肩上,转身往女寝帐篷那边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高远的事,你明天跟各势力说。别瞒着。”
她走了。林轩站在烧毁的帐篷前,夜风从北面山脉吹下来,带着一股更深的寒意。他把高远的事在心里摆好,然后走回自己的帐篷。赵桓坐在铺位上,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缠过了,但他没有躺下,手里攥着那柄真剑,剑身上还有高远溅上去的血。林轩坐到铺位上,把锈剑搁在枕头底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帐篷外面,各势力的脚步声一直响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