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下着小雪。
细碎的雪粒从灰白的云层里落下来,打在屋瓦上沙沙响,落在甬道的青砖上化成一层薄薄的水痕。林轩天亮前就醒了,把包袱最后检查了一遍,锈剑别在腰间,金色青岚令和那套组合贴身收好。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同屋的高个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活着回来”,又睡过去了。
他到药圃的时候陆清漪已经在棚屋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件深青色的厚短打,袖口扎紧,腰间短剑,背上背着那只大包袱。她的包袱比他的大一圈,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她看见他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两人并肩往山门走。
山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赵桓靠在石牌坊下,怀里抱着剑,肩上搭着一件厚外袍。秦疏桐站在另一侧,马尾扎得比平时高,木弓背在肩上,箭囊系在腰后。陆瞻白在她斜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深灰色玄铁宗弟子服,手里握着一柄真剑。高远和两个散修也到了,各自背着包袱,站在石阶下低声说着什么。方小荷和钱小满来得最晚,钱小满的包袱带子还是裹了好几道,但比之前系得整齐些。
赵教习站在山门口清点人数。十个人到齐之后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训话,只说了一句“走吧”,就带着队伍下了山。
从学苑到黑风城走了两天半。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行人踩成了泥浆,马车轮子碾过的时候溅起一片脏水。十个人排成一列沿着路边走,步子不快不慢。林轩走在队伍中段,前面是赵桓,后面是钱小满。秦疏桐走在最前面,陆瞻白跟着她,陆清漪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路上下着雪,没有人多说话,偶尔有人停下来系鞋带或者喝水,队伍就跟着停一停,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傍晚歇脚的时候,林轩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啃干饼。秦疏桐从前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今天走了一整天,马尾被雪打湿了几绺,贴在耳侧,但脸上没什么倦色。
“明天中午到北门。”她说,咬了一口自己的干饼,“听说各势力的人都会到。四大家族、六大宗门,还有裂风宗。”
林轩嚼着干饼,没有接话。
秦疏桐看了他一眼。“裂风宗的人跟王家一起来的。王家二公子在赤霞派修行,比我们高两届,这次会带队。吕恒在大比里没进前十,但他跟王家走得近,可能会以北门那边的人手身份出现在营地。”
“你怕我遇到他?”
秦疏桐把干饼咽下去。“我怕你遇到王家二公子。”她说,“吕恒是学苑里的人,王家二公子是外面的人。他在赤霞派修了五年,修为在抽枝境。你现在的修为在他面前撑不过三招。”
林轩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你认识他?”
“见过一面。我爹以前带我去王家堡赴过宴。那人比他弟弟还傲,看人从来不正眼看。”秦疏桐把最后一口干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到了北门之后你跟着我。别单独走。”
她说完站起来走回前面去了。林轩坐在石头上把剩下的干饼吃完,喝了两口水。赵桓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剑搁在膝上。
“你那个戒指和金色令的事,苏家那边知道吗?”
“不知道。苏诚只说了枢令的事,没问我手里有什么。”
赵桓点了一下头。“到了北门之后别亮。各势力都在,人多眼杂。你手里那套东西如果被人盯上,进了遗迹就是麻烦。”他顿了顿,“我跟你一组。遗迹里遇到什么事,互相有个照应。”
林轩看了他一眼。赵桓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地上,语气很平。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第三天中午,黑风城北门在望了。
城门外的官道上搭了几顶帐篷,有靛蓝色的苏家旗幡,有赤色的赤霞派旗幡,还有几面玄色旗幡插在更远的地方,旗面上绣着银色的云纹——城主府的标志。帐篷之间人来人往,有穿各色弟子服的年轻修士,有披甲执刀的护卫,有背着包袱的散修。营地边上停着几辆马车,车厢上蒙着油布,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
赵教习领着十个人穿过营地入口,在一顶靛蓝色的帐篷前停下来。苏诚从帐篷里迎出来,跟赵教习说了几句话,然后扫了一眼十个人,点了一下头。
“你们的营地在东侧第三排,按学苑的旗子找。安顿好了之后别乱走,晚上会有人来讲遗迹的事。”苏诚说完就走了。
十个人往营地东侧走。路上林轩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有几个是学苑往届结业的师兄师姐,现在在各宗门或家族做事,这次被派来带队。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穿着各色服色,修为参差不齐,但看得出来都是各势力的精英。
走到营地东侧第三排的时候,林轩的脚步停了一下。
前面那排帐篷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浅青色弟子服,袖口绣着流云纹,腰间挂着一枚银灰色令牌。那人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扎着马尾,身形纤瘦。
柳芽。
她比在青石村时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了大半,下颌线条比从前分明。她说话的时候还是习惯微微偏着头,和人保持半步的距离。她旁边站着两个飞云阁的弟子,都在听她说话。
林轩站着看了两息。柳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队伍里的人,在林轩身上停住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朝这边走过来。
走到跟前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林轩一遍。
“你长高了。”
“你也是。”
柳芽笑了一下。她的笑和以前不一样,收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当年在青石村田埂上跑的那个小姑娘的影子。她看了他身后的秦疏桐、陆瞻白、陆清漪一眼,目光在秦疏桐身上多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你们住这排?”
“嗯。”
“我们住前面那排。晚上讲遗迹的事,到时候再说。”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沈括的事,我回头跟你细说。有些事信里没法写。”
林轩点了一下头。柳芽转身走了,马尾在肩后甩了一下,和她当年在青石村跑起来的样子差不多,但步子稳了很多。
林轩把包袱放进帐篷里。帐篷不大,四个人挤一顶,他和赵桓、高远、另一个散修分在一起。他把包袱放在铺位上,锈剑搁在枕头底下。然后他出了帐篷,站在营地里往四周看了一眼。各势力的旗幡在风里翻动,人头攒动,有人在对练,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帐篷里进进出出。远处北面的山脉在雪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山脊线往北延伸,消失在灰白色的天边。
遗迹就在那片山里。沈括死在那里。柳芽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王家二公子也在营地里。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然后转身回了帐篷。晚上会有人来讲遗迹的事,他得先歇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