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外围的风比外面冷得多。
那种冷不是冬天旷野里那种干冽的冷，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寒，贴着脚踝往上爬，钻进裤腿，爬到膝盖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钝钝的酸。林轩走在队伍最前面，锈剑握在手里，剑尖那截银灰色的剑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沉敛的冷辉。脚下的石地从界桩往北延伸，暗灰色，冻得发硬，踩上去发出一种空洞的脆响，像踩在薄冰上。
柳芽走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她比在青石村时高了一些，马尾扎得比从前利落，腰间挂着一枚银灰色令牌，手里握着一柄短剑。飞云阁的四个弟子跟在她身后，两男两女，都穿着浅青色的弟子服，袖口绣着流云纹。学苑的人在左侧，赵桓殿后，秦疏桐走在队伍中段，木弓背在肩上，箭囊系在腰后，陆瞻白在她斜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深灰色玄铁宗弟子服，真剑横在身侧。陆清漪和方小荷、钱小满走在一起，钱小满的包袱带子裹了好几道，但比大比之前系得整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石地断了一截，露出一条浅浅的沟壑。沟壑不宽，一步就能跨过去，但底部的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暗灰色粉末，像是石壁风化后落下来的碎屑。沟壑对面的石壁比周围的石地高出半截，壁面上刻满了纹路，暗金色的光在纹路里缓慢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淌。
林轩蹲在沟壑边上看了一眼对面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一道缺口，半人高，窄窄的，缺口后面的地面暗得看不清细节。他上次和陆清漪来探外围的时候走到过这里，当时没有进去。缺口外面的石地上有脚印，新旧不一，有人的也有兽的。其中一道爪印特别深，三趾，每个趾尖都陷进石面将近一寸，比铁甲犀的还大一圈。他比了一下自己的手掌，那爪印比他的整只手还大出一圈。
“中阶凶兽。”柳芽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爪印，“不止一头。这里面的东西比外面多。”
林轩站起来，回头扫了一眼队伍。学苑九个人加上飞云阁五个人，一共十四人。修为最高的是柳芽，她在飞云阁的培育下已经到了萌芽境后期，比林轩高两个小境界。赵桓在萌芽境中期，秦疏桐和陆瞻白中期，陆清漪中期，钱小满、方小荷、高远和两个散修都在初期。如果遇到中阶凶兽，能正面扛的只有他和柳芽、赵桓三个人。
“进去之后分两组。”林轩说，“学苑走前面，飞云阁走后面，中间隔十步。遇到凶兽别急着冲，先看数量再决定。打不过就退回来。”
柳芽点了一下头，回头对飞云阁的人说了几句。两队人重新列好，林轩第一个侧身挤进缺口。缺口后面的甬道窄而矮，石壁粗糙，刮着他的肩膀。他走几步就要侧一下身，锈剑的剑尖在石壁上蹭了两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甬道里的灵气比外面浓，但掺杂着那股阴寒，吸进肺里像是咽了一口冰水。
走了几十步之后，甬道忽然向两侧展开，现出一片开阔的石地。石地中央立着几根天然的石柱，柱面被风蚀得凹凸不平，有的柱子从中间裂开，碎石散落在周围。石柱之间散落着枯骨——有大有小，有的已经风化成了碎片，踩上去就碎成粉，有的还带着干涸的皮肉，皮肉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混着石粉和灵雾的湿润气息。
林轩蹲下来看了一眼最近的一根骨头。骨面光滑，但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断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切口的边缘，指腹上传来一阵凉意——骨头内部已经被灵气浸透了，变成了半透明的玉质。他把骨头放回去，站起来继续走。
石地往北延伸，尽头又是一道石壁，石壁比两侧的高出一截，壁面上嵌着一道窄门。门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比外面石壁上的更密、更深，纹路里的暗金色光流动得更快。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更亮的暗金色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前的石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亮。
柳芽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门框上的纹路。“这里的阵纹比外面复杂。门后面应该就是中层。”
林轩伸手推了一下石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往里转开了半尺。一股更浓的灵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阴寒和一丝极淡的暖意。他侧身挤进去，柳芽跟在后面。门后的甬道比外面的宽，石壁平整，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沙面上有浅浅的脚印。暗金色的光从甬道深处透出来，把石壁上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
走了百来步，甬道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石室不大，直径约莫十来步，中央竖着一根粗壮的石柱，柱面刻满了纹路，纹路里流动着暗金色的灵光。石柱周围散落着几具枯骨，骨头旁边有几只破旧的储物袋和几柄锈蚀的兵器。石室另一侧有三个出口，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每个出口上方的石壁上刻着一个符号——左边是一个弯曲的藤蔓形状，中间是一个菱形的冰块形状，右边是一条盘曲的蛇形。
“三条路。”林轩扫了一眼，拿出苏家给的地图对照了一下，“苏家的图上标了东线走左边那条。”
柳芽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储物袋。她打开其中一只，里面滚出几块干瘪的灵草和一枚碎裂的玉牌，没有别的东西。另一只储物袋里有一卷残缺的册子，她翻了两页，递给林轩。“看看。”
林轩接过来。册子的封皮已经烂了大半，但内页的字还能辨认。上面写着一些关于遗迹中层的记录，字迹工整但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他一行一行读下去——
“石林有兽，兽有三类。一为石甲，守阵。二为冰棘，守令。三为暗蟒，守门。石甲在石林外围，冰棘在石林深处，暗蟒在石林最深处。三兽各有领地，互不侵犯。”
后面几行字被水渍模糊了大半，但最后一行还看得清——“枢令二枚，藏于石林深处。一枚在冰棘巢中，一枚在暗蟒腹中。取令需杀兽，杀兽需破甲，破甲需——”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林轩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他看了一眼左边那条通道——藤蔓形状的符号。那是冰棘的方向。“走左边。先找冰棘。”
柳芽点了一下头，对飞云阁的弟子说了几句。学苑这边的人也听到了册子上的内容，各自检查了一遍兵器和丹药。赵桓把左臂的绑带紧了紧，秦疏桐把箭囊里的箭数了一遍，陆瞻白把真剑上的白霜重新凝了一层。陆清漪从袖口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钱小满，说了句什么，钱小满接过去收进怀里。
队伍重新列好，走进左边那条甬道。甬道比外面的窄，但比缺口后面的那条高一些，石壁上的暗金色纹路越来越密，光也越来越亮。走了小半刻钟，甬道尽头透出光来。林轩侧身出去，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石林。
石柱如林。
高的有数丈，从地面直插到看不见顶的黑暗中。矮的也有半人高，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地面。石柱的颜色从暗灰到深青不一，柱面上有被风蚀出来的孔洞和裂纹，有的柱子上还挂着干枯的藤蔓和苔藓。石柱之间的小路窄而曲折，宽的地方能容三人并行，窄的地方只能侧身挤过。暗金色的光从石柱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整片石林照成了一种暧昧的暖灰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蓝色的灵雾，贴着地面缓慢流动，像一层薄纱。灵雾所过之处，石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霜。
“冰棘的领地。”柳芽站在他旁边，目光扫了一圈，“小心。这东西能藏在石柱背面，颜色和石面几乎一样。”
林轩点了一下头，握着锈剑往前走。石林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风声。风从石柱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更浓的冰蓝色灵雾。他走了几十步之后停住了。
前面一根石柱的背面有东西。
那东西贴在石柱上，颜色和石面几乎一模一样——灰蓝色，表面粗糙，如果不是它动了一下，林轩根本看不出来。它是一条细长的藤蔓，通体冰蓝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冰刺，正从石柱背面缓慢地伸出来。藤蔓的顶端微微翘起，像蛇头一样在空中停了一息，然后猛地朝林轩面门刺来。
林轩侧身让过。冰刺擦着他的耳侧过去，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他反手一剑横削，锈剑的剑尖划过藤蔓中段，冷辉和冰蓝色的灵光撞在一起，藤蔓被削断了一截。断口处喷出一股淡蓝色的汁液，汁液落在地上的石面上，瞬间结成了一层薄冰，冰层向四周蔓延了半尺才停住。
“别碰汁液。”柳芽在后面喊了一声。她已经从侧面绕过来，短剑直刺冰棘贴附的那根石柱。冰棘的藤蔓往回收了一截，然后从石柱另一侧伸出了第二条藤蔓。两条藤蔓同时朝柳芽卷过去，她跳开一步，短剑在第二条藤蔓上削了一剑，同样只削断了一截。断口处的汁液落在地上，又结了一片薄冰。
林轩没有等。他往前迈了一步，灵力灌入锈剑，剑尖的冷辉亮到极致。他蹲身冲进去，锈剑直刺冰棘贴附的那根石柱，藤蔓的根部就在石柱的缝隙里。剑尖扎进石缝，冷辉和冰蓝色的灵光撞在一起，冰棘的两条藤蔓同时抽搐了一下，缩回石柱缝隙。林轩没有松手，他把灵力继续往里灌，剑尖的冷辉把石缝里的冰棘根部一寸一寸地冻住。几息之后，藤蔓不再动了。
他从石缝里拔出锈剑。冰棘的根部冻成了一块冰蓝色的晶体，晶体中央裹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白色令。他伸手掰开冰层，把令取出来。青白色，表面有暗金色的纹路，和金色青岚令的纹路是同一种风格，但颜色不同，纹路的排布也不同。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和怀里那枚金色青岚令不是同一枚——这枚更小，更薄，边缘的收口是圆的。枢令。
他把枢令收进贴身布袋，转身看了一眼柳芽。柳芽正蹲在石柱另一侧检查被削断的那两截藤蔓，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枚令，但颜色是淡青色的，比林轩那枚浅得多，表面也没有暗金色的纹路。“普通的灵令，用来记录信息的。”她把令收进袖口，“你手里那枚才是枢令。”
林轩点了一下头。他把锈剑收回鞘里，往石林更深处走。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一根石柱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灰白色的长袍，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枚素色令牌。他背对着林轩这边，正低头看着石柱上的纹路。他的身形中等，肩膀不宽，站姿很直，像一棵栽在地里的树。他的左手按在石柱上，掌心里浮着一层青色的灵光——木系灵种的气息，带着一股温润的生机，像春天刚发芽的草叶。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冰系灵种的气息，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冬天结在屋檐下的冰凌。
两个灵种。两种灵技。同一只手，同一个人。
林轩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盯着那个人的左手和右手看了三息——左手的青光持续不断，右手的白霜凝而不散，两种灵力互不干扰，像是两个独立的灵种在同一个丹田里共存。他想起那截黑树枝，想起拍卖会上被不明势力以九枚上品灵石拍走的那截树枝，想起枯枝入体化成灵种的事。黑树枝能融合灵种。如果黑树枝的作用不只是种下一枚灵种，而是能让人拥有多枚灵种，那眼前这个人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头来。他的脸很普通，中年模样，面皮白净，眉眼平淡，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不显眼的长相。他看见林轩，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左手和右手的灵光同时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轩站在石林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石柱之间。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两枚灵种、两种灵技、一个人。那截黑树枝被谁拍走了？那个人是不是和拍走黑树枝的人有关？如果黑树枝能让人拥有多枚灵种，那它的价值就不只是一截树枝，它能改变一个人的天赋根基。种下废灵种的人，也能逆天改命。
他把这个念头收好，转身往队伍那边走。柳芽正站在石柱旁边等他，看见他过来就问了一句：“看到什么了？”
林轩沉默了一息。“一个人。左手木系，右手冰系。两种灵技。”
柳芽的眉头动了一下。“同时用？”
“同时。”
柳芽没有接话。她看了他几息，然后说了一句：“先找第二枚枢令。这件事回头再说。”
林轩点了一下头。两人带着队伍继续往石林深处走。林轩走在最前面，手按在腰间的锈剑上，心里在想那截黑树枝。石林深处的暗金色光越来越亮，前面隐约能看见另一根石柱，柱面上有冰蓝色的光在流动。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面越来越冷，冰蓝色的灵雾越来越浓，贴着地面流动，漫过脚踝，漫过膝盖。前面那根石柱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