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那天是个阴天。
天穹压得低，灰白的云层把日光滤成一层薄薄的冷色，落在广场上不暖不凉。学苑的广场比平时空旷了许多，正中央那片青砖地被人用石灰洒出了一个方圆三十步的圈，圈线画得粗，一道白线嵌在砖缝里，远远看去像一道窄窄的沟。圈子外面摆了几排长凳，是给观战的人坐的。再往外，正堂的廊檐下、厢房的台阶上、甚至几棵老松的枝桠上都有人——没报名的人、报了名但早早被淘汰的人、还有几个教习和执事站在廊柱旁边，各自端着茶碗。
林轩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了百来号人。他站在人群边缘扫了一圈，看见赵桓靠着东边的松树站着，怀里抱着剑，脸上没什么表情。秦疏桐在西侧，穿了件赤霞派的深色短打，头发扎得比平时更高，腰间别着木弓和箭囊。陆瞻白在她斜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深灰色玄铁宗弟子服，手里握着一柄真剑。陆清漪在南侧人群里，深青色短打，腰间短剑，正低头整理袖口的绑带。钱小满站在林轩旁边，包袱放在脚边，两只手攥着，指尖发白。
吕恒在北侧，身边围了十几个人。林轩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个——赤霞派的两个高年级弟子，飞云阁的一个女弟子，寒泉谷的一个瘦高个。那些人站位松散，但彼此之间离得很近，一看就是事先商量过的。
赵桓那边是玄铁宗的两个弟子，一个高远，一个陈平。高远个子高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半截的墙。陈平瘦小些，袖口扎得紧，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林轩往陆清漪那边走了一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秦疏桐在另一侧，离他有十几步的距离，正低头检查箭囊里的箭。她没有往这边看，但林轩注意到她的站位有讲究——她站在广场西侧的边缘，背靠厢房台阶，视野能覆盖大半个场地。
代总教习的赵教习走到廊檐下，手里拿着一面铜锣。他敲了一声，广场上的人声慢慢静了下来。
“规矩你们都知道了。我再念一遍。”赵教习的声音不高，但广场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方圆三十步，出圈就算输。不许杀人，违者逐出学苑。不限手段，不限结盟。最后留在圈里的十个人胜出。听锣声入场，第二声锣响之后还没进圈的算弃权。第三声锣响比试开始。”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广场上的人。“没有别的规矩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攥紧了剑柄，有人深吸了一口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林轩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灰线——线画得粗，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第一声锣响了。
人群往圈里涌。林轩跟着人流走进去，脚下的青砖踩上去有些滑，是晨露还没干透。他站定之后扫了一圈，圈子里站了大约一百二十来人，分成了几团。吕恒那帮人聚在北侧，赵桓在东侧，秦疏桐在西侧靠着台阶，陆瞻白在她不远处，陆清漪在南侧。钱小满站在林轩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呼吸声比平时重。
圈子里的人还在移动。有人往中间走，有人往边缘靠。林轩没有动。他站在距离石灰线四五步的位置，不远不近。他看见吕恒的人正在往三个方向散开，像是要包抄中间的区域。赵桓那边三个人站成了一个三角形的角，彼此之间隔了几步但能互相照应。
第二声锣响了。
圈子边缘最后几个人也进来了。石灰线内的人群挤得更密了一些。有人开始试探性地挪动位置，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林轩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几个位置各停了一息。他看见陆清漪在南侧，她旁边站了两个人，都是飞云阁的散修弟子，手里各握着一柄木剑。其中一个是方小荷，她看了陆清漪一眼，陆清漪点了一下头。方小荷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第三声锣响了。
锣声还没落，圈子中央就炸开了。
最先动手的是中间那几团人——两个赤霞派的弟子被三个飞云阁的人围住，木剑和木剑撞在一起的声音又脆又密。北侧吕恒那边的人几乎同时散开，朝三个方向冲出去，其中一路直奔东侧的赵桓。赵桓没有退，他拔出真剑，迎头劈出一剑，剑风把最近的一个人逼退了半步。
林轩没有动。他站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锈剑还没出鞘。钱小满在他身后，呼吸声紧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圈子里越来越乱。到处是剑光和人影，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被撞倒在地又被踩了一脚，爬起来的时候袖子破了一道口子。林轩看见西侧有两个人打出了真火，其中一个一剑劈在另一个肩头，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肩膀上的衣服被血洇红了一片。旁边的人没有停手，继续打。倒在地上的那个人缩着身子，一点点往圈外爬，爬了几步之后滚出了石灰线。
出圈了。林轩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又扫了一圈。吕恒那帮人已经打散了三四组小团体，正在往中间压缩。赵桓那边三个人还在扛，但高远肩上挨了一剑，袖子破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陆清漪在南侧和方小荷背靠背站着，两人都出了剑，陆清漪的短剑使的是防守路数，方小荷的剑快而密，逼退了两个冲上来的人。秦疏桐在西侧台阶前站着，木弓已经拉开了，箭尖对准了圈子中央的一个人。她还没射。陆瞻白在她斜前方，真剑横在身前，挡在她和圈子中央之间。
林轩还是没有动。他在等。这场混战才刚刚开始，现在冲进去只会被卷进乱斗。他得先看明白谁在打谁、谁跟谁结盟、哪边的压力最大。赵桓在东侧扛着吕恒的人，如果那边撑不住，东侧就会空出来，吕恒的人会从东侧往中间压。西侧秦疏桐和陆瞻白在台阶前守着，暂时稳当。南侧陆清漪和方小荷背靠背，只要不被三个人以上围攻就能撑住。
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然后对钱小满说了一句话。
“往南走，跟陆师姐会合。”
钱小满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去东边。”
钱小满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一下头，弯着腰往南侧挪过去。林轩转身往东侧走，锈剑从腰间抽出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东侧赵桓那边三个人已经被压到了圈子边缘，高远肩头的伤口一直在流血，陈平挡在前面，手里的木剑已经被磕出了两道裂痕。赵桓的真剑还在撑，但一个人挡三面，他的步子已经开始乱了。
林轩从侧面切进去。第一个挡路的是寒泉谷的瘦高个，他正背对着林轩朝赵桓那边压，没注意到身后。林轩没有出声，锈剑平着拍出去，剑面拍在他后腰上。瘦高个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的时候林轩的剑尖已经抵在他背心。他没有再动。
“出圈。”林轩说。
瘦高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他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石灰线外面。他把剑收了，转身走出了圈子。
林轩继续往前走。第二个挡路的是飞云阁的一个女弟子，她正跟陈平打得难分难解。林轩从侧面递出一剑，锈剑的剑尖挑在她的剑柄上，她的木剑脱手飞出去，落在几步外的砖地上。女弟子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林轩，咬着嘴唇走出了圈子。
赵桓那边压力一轻，他转头看了林轩一眼，点了一下头。林轩站到他旁边，两人背靠背站着，锈剑和真剑各守一面。
圈子里的混战还在继续，但人比刚才少了一些。石灰线外面已经站了二十几个被淘汰的人，有的蹲在地上喘气，有的捂着伤口，有的干脆坐下了。圈子里面还剩七八十人，分成了几个大的团块在互相压。吕恒那帮人还在北侧，但阵型比刚才散了一些，有三四个人已经被打出去了。西侧秦疏桐的弓终于射出了第一箭，箭尖钉在一个冲向陆瞻白的赤霞派弟子肩头，那人退了半步，捂着肩膀踉跄着走出了圈子。陆瞻白转头看了秦疏桐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握剑守着。
陆清漪那边，钱小满已经摸到了她旁边。方小荷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位置，三个人站成了一个三角。陆清漪的短剑还是防守路数，方小荷的剑快而密，钱小满把灵种催动了——手心里凝出一把米粒大小的珠子，撒出去的时候散成一小片，打在人身上不重，但够让人分神。一个冲上来的人被珠子打了脸，退了半步，方小荷的剑立刻跟上，抵在那人胸口。
林轩把这些看在眼里。圈子里的人还在减少，但速度慢下来了——剩下的人都是修为高些、打得稳些的，混战变成了拉锯。他握紧锈剑，等着下一波冲上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