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告示贴出来之后的第二天，学苑里就变了样子。
平时安静的甬道上多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人，训练场从早到晚都有人占着，连饭堂里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些，像是每个人都在压着嗓子说话。林轩早上路过广场的时候看见几个高年级弟子站在告示板前，对着那张黄麻纸指指点点，其中一个穿重剑门服色的壮硕弟子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声音不大，但手势劈来劈去，像是在演示什么招数。
他继续往饭堂走。打了粥和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刚咬了一口馒头，对面有人坐了下来。是钱小满。他端着粥碗，脸色有些发白，像是没睡好。
“师兄，你报名吗？”
“报。”
钱小满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没有喝。“我也报了。但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拖累你。”钱小满把粥碗放下，“如果我们在擂台上碰到一起，你别管我。你打你的，我自己躲。”
林轩看了他一眼。钱小满的灵种是“米粒珠”，能在短距离内撒出大量细小的灵力珠子，群战中有用，但单挑时威力不足。他修为在种灵境后期，还没有突破萌芽境。擂台上一百多人同时上场，修为最低的会最先被清掉。
“你跟着我。”林轩说，“别离太远。”
钱小满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低头喝粥。他喝粥的时候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上午的课秦知行没有来。代课的是一位姓赵的老教习，教的是阵法基础。课间的时候林轩从别人的议论里拼出了一件事——秦知行被城主府下令调离学苑，理由是“总教习亲属参赛，需避嫌”。秦疏桐今天坐在座位上，翻书的动作比平时重，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马尾扎得比平时高，像是故意把下颌抬起来的。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轩从侧门出去透气。廊檐下站了几个人，吕恒在最中间。他穿着赤霞派的锦袍，左耳的旧疤在日光里看得很清楚。旁边围了五六个人，有赤霞派的，也有飞云阁和寒泉谷的。吕恒正低声跟其中一个人说着什么，那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吕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那人也笑了。
林轩站在廊檐另一头，没有过去。吕恒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下午训练场。赵桓来了，但没带木剑，只带了两柄真剑。他把其中一柄扔给林轩。
“打一场真的。”
林轩接住剑，拔出来看了看。剑身笔直，开过刃，泛着冷光。他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架子上，握着这柄真剑站到方框里。赵桓也抽出了他的真剑，两人拉开距离，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动手。
真剑对真剑，声音和木剑完全不同。金属碰撞的声音更脆、更利，每一次相撞都带着一股震颤。林轩打了几个来回，发现赵桓的出剑比之前更沉了——他在收着打，但力道还是压得他虎口发麻。两人打了二十个回合，各有攻守，最后赵桓一剑劈下来，林轩侧身让过，反手一剑刺向赵桓的肩窝。赵桓举剑去挡，两剑相撞，赵桓退了一步。
他收了剑，看着林轩。“你进步了。”
“你也收了力。”
赵桓没有否认。他把剑收回鞘里，坐在场地边的木架上。“大比的时候我不会收力。”他说，“到时候如果你碰到我，别留手。”
林轩把真剑放回架子上，换回自己的锈剑。“你听说什么了？”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吕恒在拉人。他找了十几个高年级弟子，有几个是赤霞派和飞云阁的，修为都在萌芽境中期以上。他许了他们好处——如果进前十，得了遗迹的赏赐，大家分。”
“遗迹的赏赐？”
“前十名去遗迹，这件事已经传开了。”赵桓把外袍披上，“学苑没有明说，但城主府那边有人漏了消息。遗迹外围有阵法、有凶兽、有残留的灵器碎片。如果进到核心区，可能有更好的东西。吕恒想凑一队人，帮他在大比里撑到最后。”
林轩把锈剑收进腰间的旧剑鞘里。吕恒在拉人，赵桓来找他对练，钱小满说“怕拖累你”。他想起秦知行走之前让人转告的那句话——“帮我看着她”。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没有说话。
赵桓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听说沈括的事了吗？”
林轩抬起头。
赵桓转过身来看着他。“玄铁宗那边传了消息过来。沈括接了一个悬赏任务，去了北边遗迹，七天了没回来。搜救队找到了他的遗物，人没了。”
林轩站在原地没有动。赵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几息之间就消失在训练场出口。
林轩站在训练场上，握着腰间的锈剑，站了很久。天边的日光从西墙头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把沙地染成暗金色，又慢慢褪成灰。他想起沈括的脸——黑风城分别那天，沈括背着包袱走远的样子，脸上那道疤，还有他说“灵引归位，枢门自开”时的表情。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收起来，然后往宿舍走。
回到甲字三舍，钱小满正在门口等着他。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玄铁宗的印。
“师兄，有人送来的。给你的。”
林轩接过信，拆开。里面是一张黄麻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玄铁宗的讣告——沈括，玄铁宗弟子，于北境遗迹执行任务时陨落，尸骨无存。落款是玄铁宗外务堂，日期是三天前。
信里还有一张折好的纸页，夹在讣告后面。林轩把它抽出来展开。纸页的半边被血浸透了，只剩下几行字。字迹潦草，是沈括的手笔——“灵引已现，枢门将开。若我不归，告诉林轩——”
后面的字被血浸透了，看不清。
林轩把纸页折好，和讣告一起收进怀里。他坐到床沿上，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上。剑身上那道细缝里的银灰色剑体在暮色里泛着沉敛的冷辉。他握了很久。
钱小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他小声说了一句：“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
钱小满没有再问，转身走了。林轩把锈剑收回鞘里，别回腰间。他站起来，推门出去，往药圃走。天已经暗透了，甬道上的霜在脚下嘎吱响。他走到棚屋门口，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他敲了敲门。
陆清漪开了门，看见他的脸，没有问什么，侧身让他进来。他在草堆上坐下来，把沈括的事说了。陆清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从草堆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他。
“这里面是安神的丹丸。”她说，“你今晚吃一颗。”
林轩接过瓷瓶，握在手里，没有打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陆清漪叫住了他。
“林轩。”
他回头。
“沈括的事，你别全压在心里。”她说，“大比之后如果进前十，你会去遗迹。到时候你会知道他死在哪、为什么死的。现在你先把大比打好。”
林轩点了一下头，出了棚屋。夜里的风比前几天更冷，他走回甲字三舍，推开门，坐到床沿上。他把沈括的信和讣告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页上的字迹潦草，有几处被血浸透了。他把纸页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锈剑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合了眼。三天后大比。吕恒在拉人。秦知行走了。沈括死了。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摆好，然后慢慢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