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轩醒了一次。
火堆已经烧得只剩暗红色的炭，石地边缘的风从北面灌下来，把炭灰吹得微微发亮。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四周，陆清漪坐在火堆另一侧，没有睡，正低头翻着那张旧地图。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
“醒了一下。”
陆清漪把地图折好收起来。“你再睡一会儿，后半夜我守。”
林轩没有躺回去。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石地边缘看了一眼。暗灰色的石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色，远处的石壁影影绰绰，像一道矮墙横在夜色里。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疏桐从火堆那边走过来，步子很轻。她穿了件厚外袍，领口竖起来，手里攥着水囊。她走到他旁边站定，也往石壁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值夜？”
“不是。醒了。”
秦疏桐拧开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递过来。林轩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她。两人站在石地边缘，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夜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偏斜。
“遗迹的事，”秦疏桐先开口，“你打听到什么了？”
“不多。地气乱，有残留阵法，外围有东西出没。”
秦疏桐把水囊收起来，拢了拢外袍。“我爹以前跟人聊过这个遗迹。他说遗迹深处有好东西，但外围的阵法是锁，锁还在，里面的东西就出不来。上一批来探的人没找到锁在哪儿。”
林轩听着，没有接话。他在想那枚暗金令。它是在遗迹外围的石缝里找到的，如果遗迹深处有东西，那枚令可能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带出来的，也可能是前人探遗迹时落下的。他说不准，也没有跟秦疏桐提。
“你明天还往石壁那边走吗？”秦疏桐问。
“看看。”
秦疏桐点了一下头。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什么。风又吹了一阵，她把外袍裹紧了一些，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你那个剑，别在遗迹里随便亮。地气乱的地方，灵力波动太大会招东西。”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等他回应。
林轩站在石地边缘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回了火堆边。陆清漪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他靠着石壁坐下来，合上眼。后半夜没有再醒，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六人继续往石壁深处走。
陆清漪带着队伍沿着石壁外侧往北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石壁断了一截，露出一道宽阔的缺口。缺口后面是一片凹陷下去的地带，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和断柱。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根更高的石柱立着，柱顶有暗光在缓慢流动。
“到这里为止。”陆清漪在缺口前停下来，“里面是主体范围，我们不进去。各自在缺口附近采集样本，别越过那片碎石带。”
六人再次散开。林轩沿着缺口东侧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碎石。碎石里混杂着一些烧过的土块和碎陶片，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东西。他蹲下来捡了一块碎陶片看了看，上面有一道模糊的纹路，和石壁上的同一种风格。
他把陶片收进布袋，继续往前走。走到缺口边缘的一处断柱旁边时，他注意到断柱底部的泥土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比别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他用小铲子挖了几下，挖出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粗糙，但有一面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半个纹路。他把石头翻过来看了一眼，纹路的走向和石壁上的主纹路连得上。
他把黑石收进怀里，站起来。就在这时，石地忽然震了一下。
震感很轻，只有一息。但他脚下的断柱残骸跟着晃了一下，上面的碎石滚落了几块。他抬头往石壁深处看了一眼，凹陷地带的远处，那几根高石柱顶端的暗光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流动速度。
“回来了。”陆清漪的声音从缺口那边传来。
林轩快步走回缺口处。六人重新聚齐之后，陆清漪清点了人数，然后带着队伍往回撤。走到界桩附近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暗灰色的石地。
“今天够了。样本采集完，明天开始绘图，后天返程。”她说。
当晚六人在界桩外侧扎营。火堆烧起来之后，各人分头整理样本。林轩坐在火堆边，把白天捡到的那块黑石拿出来看了一眼。石面上的半个纹路在火光里泛着暗光，和戒指内圈的纹路是同一风格。他把黑石翻了个面，背面粗糙无纹。他想起石缝里捡到的那枚暗金令——它也是长方形的，如果放在这块黑石上，也许能拼出完整的纹路。
他没有试。他把黑石和暗金令分别收好，两样东西都贴着胸口放着。
秦疏桐坐在火堆对面，低头擦着她的木弓。她擦了两遍之后把弓靠在石壁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一颗丹丸放在掌心。那是学苑发的补给丹，每人三颗，恢复灵力的。她没有立刻吃，捏在指间转了两圈，像是在看丹丸的成色。
“你那颗丹是上品的？”她忽然问，声音不大，但火堆边都听得见。
林轩从怀里摸出自己的补给丹看了一眼。学苑发的丹丸都是中品，颜色浅青，成色一般。他说：“中品。”
秦疏桐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那颗，没再说什么，把丹丸收进瓷瓶。她往后靠了靠，靠着石壁合了眼。林轩注意到她的丹丸颜色比他的深一些，应该是上品。学苑配给是统一的，她手里那颗上品要么是自己带的，要么是秦知行单独给的。
他把自己的丹丸收回去，低头拨了拨火堆。他想起白天在石壁缺口处遇见秦疏桐的时候，她正站在石壁上面，手里拿着木弓四处打量。他没有叫她，她也没有叫他。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各自采各自的样本，中间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傍晚收队，她才从他旁边经过，停了一息，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位置，然后走了。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秘境里她拉弓对准吕恒的时候看过一次，在暮云岭她递水囊的时候看过一次。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这里”的眼神，不近不远，刚好够他注意到，又不够他回应。
他低头看着火堆里的柴噼啪响。陆瞻白坐在秦疏桐旁边，正翻着一本册子。他翻了几页之后合上，抬头看了一眼秦疏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轩，然后把册子收进怀里，靠着石头合了眼。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习惯——先看秦疏桐，再看秦疏桐在看的人。
林轩把目光从火堆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石地边缘的夜雾比别处浓，把天穹遮得只露出几颗星子。他想起陆清漪说的“地气乱”，想起石缝里那枚暗金令和怀里这块黑石，想起秦疏桐说的“别在遗迹里随便亮剑”。
他靠着石壁合了眼。明天还要绘图，后天返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