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任务来得比预想的快。
黑风城回来之后不到十天，秦知行就在正堂贴了新的告示。告示上写着一行字：“青岚山脉北段，古修士遗迹外围，灵力异动。遣弟子前往探查、采集、绘图。七日往返。”
底下附了名单。林轩站在告示板前扫了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名单上还有秦疏桐、陆瞻白、钱小满，以及另外几个不熟悉的名字。最后一行单独列着一个人——陆清漪。
林轩愣了一下。前两次任务都是新生为主，这次名单里加了一个上一届的弟子。他继续往下看，名单底下有一行小字批注：“随行指导：陆清漪。”
他收回目光，往药圃走了一趟。陆清漪果然在棚屋里，正在往一只大包袱里塞东西。她抬头看见他进来，把包袱往旁边挪了挪。
“看见名单了？”
“看见了。”
“这次我带队。”陆清漪把包袱系好，拍了拍上面的灰，“古修士遗迹外围不比暮云岭，那边地气乱，灵气里掺杂着别的东西。学苑不放心新生自己去，让我跟着。”
林轩在草堆上坐下来。“遗迹外围有什么？”
“不好说。”陆清漪也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上，“前几年学苑组织过一次探查，去了十几个人，回来的时候有五个受了伤。说是遗迹外围有残留的阵法，时间太久，阵纹错乱了，踩进去容易被绞。还有一些遗迹里跑出来的东西，不大，但比寻常凶兽凶。”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突破萌芽境了，带着剑去。真剑。”
“学苑不是不许带真剑？”
“这次不一样。”陆清漪说，“遗迹外围凶险，教习批了。你可以带。”
林轩点了一下头。他低头想了想，问了一句：“遗迹里有什么东西？”
陆清漪沉默了几息。“不知道。上一批去的人只探到了外围，没有进核心。遗迹深处有什么，谁也没见过。但玄铁宗去年也派人去过，说是找什么东西，没找到。”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补了一句，“沈括上次跟我提过一句，说他宗门有个任务，跟遗迹有关。”
林轩抬起头。沈括的名字从陆清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沈括在玄铁宗，他在青木宗，两人从黑风城分别之后只通过几次信。上一次收到沈括的信还是第一学年结束前，信上说他在玄铁宗接了不少任务，一切都好。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他什么时候跟你提的？”
“上个月。”陆清漪说，“他托人捎了口信到药圃，说他在打听遗迹的事，问你有没有兴趣知道。”
林轩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出发那天，林轩起了个大早。他穿好外袍，把锈剑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握了握。剑身上那道细缝里的银灰色剑体比上次又亮了一些，剑尖附近的锈壳裂开了三成。他用布把剑身擦了一遍，然后插进腰间的剑鞘里——他专门去灵材阁换了一只便宜的旧剑鞘，刚好能装下这柄短剑。
六人在山门口集合。林轩走到队伍前的时候，陆清漪已经在了。她穿了件深青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间别着一柄短剑，背后背着一只大包袱。她比那些新生高出半个头，站在队伍里很显眼。
秦疏桐站在队伍另一侧。她今天换了件深色的赤霞派弟子服，木弓背在肩上，箭囊系在腰后。她的目光扫过队伍，在陆清漪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陆瞻白站在秦疏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还是那副深灰色的玄铁宗弟子服，手里握着一柄真剑。钱小满站在林轩旁边，包袱带子还是裹了好几道，但今天没背干粮——学苑统一配了任务补给。另外两个是飞云阁的散修弟子，一个叫陈平，一个叫方小荷，上次黑风城同行过的。
陆清漪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圈。“人到齐了。走。”
六人出了山门往北走。走了半天之后，官道渐渐消失，脚下变成了碎石和矮草混杂的野地。再往北走，地形开始起伏，矮坡连着矮坡，坡上长着枯黄的灌木。陆清漪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不时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她手里拿着一张旧地图，时不时展开看一眼。
第二天午后，前面的地势忽然变了。碎石地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灰色的石地。石地上没有草，没有苔藓，光秃秃的，踩上去发硬。石地中央立着几根石柱，柱子不高，半人高，柱面被风蚀得坑坑洼洼，但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一些纹路。
陆清漪在石地边缘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石地表面。“就是这里。遗迹外围。”她指了指那几根石柱，“那些是界桩。过了界桩就是遗迹范围。你们跟紧我，别走散。”
六人走过界桩，踏上了暗灰色的石地。走了几十步之后，林轩感觉到脚下的地气变了——灵气里掺杂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他丹田里的灵种微微颤了一下，叶片收缩了一些。
“地气乱了。”陆清漪说，“别运功太猛，容易受干扰。”
又走了百来步，前面出现了一片断裂的石壁。石壁不高，但延绵很远，像是一堵塌了半截的墙。石壁上刻满了纹路，比外面那些石柱上的更密、更深，有些地方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着暗光。石壁后面是一片凹陷下去的地形，隐约能看见几根更高的石柱立在里面。
“那就是遗迹主体。”陆清漪指了指石壁后面的凹陷地带，“我们只在外围，不进里面。今天的任务是采集样本——石壁上的纹路样本、周围的土样、还有附近可能存在的灵草。各自分散，别超出我视线范围。”
六人散开。林轩蹲在石壁前，用一把小凿子从壁面上敲下一小块带有纹路的石片。石片入手微凉，纹路里的暗光在离开石壁之后慢慢暗了下去。他把石片收进布袋，又往旁边走了几步。石壁根部有一丛矮草，叶片灰绿，根茎粗壮，长在石缝里。他认得这种草——地骨藤的近亲，但不是地骨藤。他拔了一株收好。
钱小满在他旁边不远处蹲着，正用一把小铲子挖土样。他挖了两铲子就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铲子上的土。“师兄，这土是凉的。”
林轩走过去看了一眼。铲子上的泥土颜色比外面的深，质地更细，捏在手里有一种阴凉的感觉。他把土样收了一点进布袋，然后往石壁更远处走了几步。石壁在这里断了一截，露出一道窄缝。缝里透出淡淡的暗光，和石壁上的纹路颜色一样。
他蹲下来往缝里看了一眼。裂缝深处有一块石板，板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石壁上的同出一源。石板旁边散落着几样东西——一块碎了的玉牌、一截断了的剑尖、还有半只锈蚀的铁盒。铁盒盖子半开着，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暗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林轩回头看了一眼陆清漪的方向。她正在石壁另一头指导陈平采集土样，没有注意这边。他又看了一眼秦疏桐——她站在石壁上方的高处，正拿着木弓四处打量，像是没看见他。
他侧身挤进窄缝，走到石板前蹲下来。铁盒里的东西是一枚暗金色的令——和金色青岚令一样的颜色，但形状不同，是长方形的，表面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令面入手微温，灵力在纹路里缓缓流动。
他把令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玉牌和断剑尖，没有再动，侧身挤出了窄缝。回到石壁前的时候钱小满还在挖土，没有注意到他离开过。
他蹲下来继续采集石壁上的纹路样本，手里敲着石片，心里在想那枚暗金令。它和金色青岚令是同一种材质，但形状不同。上面的纹路和石柱、石壁、戒指上的纹路是同一种风格。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六人在石地边缘扎了营。火堆烧起来之后，陆清漪把各人采集的样本收拢在一起清点。她翻到林轩那块石片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的纹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把石片收进了样本袋。
秦疏桐坐在火堆对面，低头擦着她的木弓。她的目光偶尔越过火堆落在林轩身上，停一息又收回去。陆瞻白坐在她旁边，沉默地翻着一本薄册子。
林轩坐在火堆边，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暗金令。它贴着胸口，微温。秘境、遗迹、戒指、金色青岚令、暗金令——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关联，他还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它们正一点一点地连成一条线。那条线指向某个他还看不清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