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家矿脉回来之后，学苑进入了入冬的节奏。
天黑得越来越早，甬道上的霜一日比一日厚。训练场上的沙地冻得发硬，踩上去不再陷脚印，而是嘎吱一声脆响。晨起出门时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在廊下灯笼的昏光里飘成一团又散开。
秦知行把晨课往后推了半刻钟，说天太冷，弟子们不必赶那么早。但林轩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穿好护膝和外袍，到训练场上练半个时辰，然后去饭堂喝一碗热粥。
他的修炼没有停下来。
萌芽境初期的根基在稳步扎实。戒指贴在左手腕上，聚灵散撒在坐垫上，灵气恢复丹两天吃一颗。
灵种的第二片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颜色从浅绿转成了更深的青，叶片边缘有极细的脉络，灵力在脉络里流动时能看见微弱的光。
丹田里的容量比突破时又宽了一截，灵力绕行到手腕关窍处那道绕行路径已经宽得像一条小渠，过流时几乎感觉不到阻碍。
他把陆清漪给的那张灵力外放图翻来覆去练了很多遍。护体、聚气、附着——三样都练熟了。护体能在体表撑起一层灵力膜，能挡普通拳脚，维持十几息没问题。
聚气能把散逸在体表的灵气收拢回丹田，打坐时用效率最高。附着最实用，灵力灌进锈剑里，剑尖那截银灰色剑体在出剑时泛着一层冷辉，碰上普通铁剑能磕出缺口。
这天早上训练结束之后，赵桓来了。
他穿着重剑门的深灰短打，手里提着真剑，站在训练场边看了林轩几息。林轩收了势，把锈剑收回腰间的旧剑鞘里。
“打一场？”赵桓说。
林轩点了一下头。两人拉开距离，赵桓的剑先动了。他的剑风比之前更沉，出剑的节奏也更快，第一剑劈下来的时候林轩举锈剑去挡，虎口被震了一下，比上次交手时震感重。赵桓的修为在萌芽境中期，比林轩高一个小境界，力气上的差距比灵力的差距更明显。
林轩没有硬接。他侧身让开第二剑，锈剑横削，剑尖划向赵桓的肋部。赵桓收剑回挡，两剑相撞，赵桓的铁剑上被磕出一道浅痕。他没有停，转手又是一剑横劈，力道比刚才更大。
林轩蹲身躲过，灵力从掌心灌入锈剑，剑尖的冷辉亮了一瞬，他趁赵桓收剑的空隙递出一剑，刺向赵桓肩窝。赵桓侧肩让开，剑尖擦着他的衣料过去，没有碰到肉。
两人打了七八个来回才收手。赵桓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剑脊上新添的两道缺口，把剑收回鞘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看林轩的眼神比之前更认真了一些。
“你突破之后进步比我预想的快。”他说。
“你比我早练一年。”
赵桓没有接话，把剑搭在肩上，拿起外袍披上。“下一场任务如果要去险的地方，叫上我。”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林轩站在训练场上把锈剑也收回鞘里。赵桓那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赵桓觉得学苑现在不太平，和他一起行动比一个人安全。学苑里能让他主动说这种话的人不多，林轩算一个。他没有追上去回应，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上午理论课，秦知行在正堂里讲了一阵阵法基础。
他在石板上画了几条交叉的纹路，标注了节点和流向。“阵纹和灵力绕行是一个道理。灵力从丹田出发，经过固定的路径回到丹田，这是修士体内的循环。
阵纹是大地上的循环，灵力从阵眼出发，沿纹路铺开，最后回到阵眼。不同之处在于，阵纹的覆盖范围比人体大得多，需要的灵力也大得多。”
他顿了顿，把石笔搁下。“前几日苏家矿脉的事学苑已经报给了城主府。城主府派人实地看过了，结论是矿脉下面的阵纹和北面遗迹相连，那条阵纹从遗迹核心区延伸出来，经过矿脉底下，一直往南。城主府的意思是暂时封住矿脉第四层，不让阵纹继续外泄。”
课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小声说“遗迹那边不是一直不让进吗”，有人接话“现在不也出事了”。秦知行抬手示意安静，继续往下讲。
“北面遗迹的事暂时搁下了。城主府还在商量，学苑这边等通知。你们不用多想，课业照常。”
林轩坐在座位上，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阵纹从遗迹延伸到矿脉，又从矿脉往南——那意味着遗迹的范围比他之前以为的大得多。金色青岚令、戒指、暗金令、黑石，这些东西和遗迹的关系越来越密。他把目光从石板上收回来，低头翻开了面前的册子。
课间的时候，秦疏桐递过来一张纸条。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把一张废纸推到桌角。纸条折成四折，边角压得很齐。林轩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放学后训练场。”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翻书，另一只手握着笔在页边画着什么，像是没有写过纸条。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继续听课。
下午训练散场之后，林轩去了训练场。
秦疏桐已经在了。她坐在场地边的木架上，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她看见他走过来，把纸递过来。
“上次在矿脉石室里那道淡金色纹路，我回去查了。”她说，“藏书阁那本《古器录》里有一段关于‘灵引纹’的记载，说灵引纹是灵引器与阵法之间的连接通路，纹路亮起说明灵引器在阵法附近被激活了。”
林轩接过纸看了一眼。纸上抄了一段杂记里的原文，旁边有她的批注，字迹用力，笔画压得深，和平时写作业时一个风格。他看完折好收进怀里。
“你戒指的事，我跟我爹提了。”
林轩抬起头看她。
“我说你有一只灵引器，可能和遗迹有关。我爹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让他自己收好’。”秦疏桐从木架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她今天穿了件厚外袍，领口竖着，露出半截下巴和抿着的嘴。“他没往上报。但城主府那边如果来人查遗迹的事，你手上的东西迟早瞒不住。”
林轩沉默了一息。“你为什么要跟你爹说？”
秦疏桐看了他一眼。“因为你在矿脉里帮我挡过吕恒。这件事我得让我爹知道，他才知道护着你。我爹是总教习，城主府来人的时候他说得上话。”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马尾在肩后甩了一下。林轩站在训练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用秦家的名义替他挡了一道。他说不准这算不算欠她，但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她帮他，他领这份情。但情是情，人是人。她还是秦家的大小姐，秦知行的女儿，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往药圃走了一趟。
陆清漪在棚屋里，正把最后一批干草码进角落。看见他进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来得正好，帮我把那捆草搬到里面去。”
林轩把草搬进去，在草堆上坐下来。棚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干草的味道混着灵雾的湿润气息。陆清漪也坐下来，把一根草绳绕在指间，一圈一圈地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轩先开了口。
“陆瞻白最近是不是找过你？”
陆清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没有意外，只是看了他几息。“你怎么知道？”
“训练场上看到他跟在你后面。药圃那次他也来过。”
陆清漪把草绳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干裂纹，是常年翻土拔草留下的。“他来药圃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还我一把铲子，说是在训练场捡到的。第二次是问药草的事，他在玄铁宗学了一套外伤药方，想对照学苑的药圃认药材。”她顿了一下，“他这个人话不多，但问的事都很具体。问完了就走，不闲聊。”
林轩听着，没有接话。他想起陆瞻白在矿脉回程时虚扶那一下，想起他在药圃外说“她有东西落在我这儿”时的表情，想起每次陆清漪出现时他目光停驻的方向。他想起那些细节的时候心里有一点闷，不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你觉得他怎么样？”他问。
陆清漪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想他为什么问这个。“他是玄铁宗的世家子弟，成绩好，修行也扎实。比学苑里那些仗势欺人的强多了。”她把草绳拿起来又绕了一圈，“但他跟我不是一路人。他是世家出身，我是青牛镇出来的，我明年就结业了，他还有两年。走不到一块去。”
她说完低头把草绳绕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行了，你回去吧。天冷了，别在这儿磨蹭。”
林轩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整理草堆，侧脸被油灯光映得柔了一些。他没有再问什么，推门出去了。
夜里的风比前几天更冷，甬道上的霜在脚下嘎吱响。他推开甲字三舍的门，同屋的高个子已经睡了，麻子脸在窗边翻书。林轩坐到床沿上，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上。剑身上的银灰色剑体在油灯光里泛着沉敛的冷辉。他握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合了眼。
秦家知道了戒指的事。陆瞻白在靠近陆清漪。赵桓说下一场险的任务叫上他。下一场任务快来了。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摆好，然后慢慢睡了。
第二天早上，告示板上贴出了第四场任务之后的安排。
新告示贴在原来那张榜文的旁边，黄麻纸，墨迹新鲜。上面写着：学苑将于七日后组织“年末大比”，全苑弟子按修为分组对练，成绩计入年终总评。大比之后放假半月，来年开春进行第五场实践任务。
林轩站在告示板前看了一遍。年末大比。他算了算日子，还有七天。七天时间够他把萌芽境初期的根基再扎实一层，也够他把附着剑法再练几遍。他正要从告示板前走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轩。”
他转头。赵桓站在告示板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卷纸，像是刚从正堂那边过来。
“大比的事你看了？”
“看了。”
赵桓点了一下头。“你报萌芽境组？”
“当然。”
赵桓把纸卷换了个手拿着。“我也报萌芽境组。大比不分宗门，抽签对阵。你如果遇到我，别留手。”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林轩站在告示板前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榜文上那行字。年末大比。七天之后。他把这件事也记在心里，转身往宿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