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黑风城北面的山脉轮廓在雾里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六人清晨从学苑出发，走了两天半，第三天上午到了黑风城北郊的苏家灵矿。
矿场比林轩想象中大。山脚处开着一道宽阔的矿洞，洞口立着两根铁柱，柱上挂着苏家的靛蓝色旗幡。洞口旁边搭着一排棚屋，有矿工进进出出，推着装满矿石的独轮车。一个穿靛蓝短打的中年男人站在洞口等着，看见陆清漪就迎了上来。
“陆姑娘。”他抱了一下拳，“苏三爷让我在这儿等你们。第四层的情况这两天又变了，三爷在下面盯着，请你们直接下去。”
陆清漪点了一下头，回头对众人说：“跟紧了。矿洞里面路窄，别走散。”
六人鱼贯进入矿洞。洞壁是凿出来的岩石，表面粗糙，每隔一段挂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走了百来步之后，洞道开始往下倾斜，分成数条岔路。
中年男人领着他们走最左边那条，一路向下。林轩走在队伍中段，感觉到灵气越来越浓，但浓得不正常——矿脉里的灵气一般是均匀分布的，这里的灵气却在某个方向特别集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的。
到了第三层尽头，洞道收窄成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口。中年男人在窄口前停下来，指着里面说：“第四层往下就是。三爷在里面，你们进去就能看见他。”
陆清漪第一个侧身挤进窄口，林轩跟在后面。窄口后面是一段陡峭的石阶，往下走了几十级，洞壁忽然开阔，现出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竖着一根天然的石柱，柱面被凿出了台阶和平台，周围散布着矿工用的铁镐和竹筐。更深处是一片暗沉沉的岩壁，岩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灵气正从裂缝里涌出来。
苏三站在石柱下面，正仰头看着那道裂缝。他比上次在官道上见时瘦了一些，短须长了，脸色不好。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六人，在林轩身上停了一息。
“来了。”他对陆清漪说，“你们自己看。”
他指了指裂缝。林轩走近了几步，感觉到裂缝里涌出的灵气带着一股炽意，和秘境里那些纯净的灵雾完全不同。裂缝深处的暗红色光在缓慢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什么时候开始的？”陆清漪问。
“七天前。”苏三说，“第三层开始出现灵气异动，我们以为是矿脉正常的灵涌。后来裂开了这道缝，里面透出来的灵气带着火性，靠近的矿工有几个被灼伤了手。我让所有人撤到三层以上，但缝越来越大。”
陆清漪走到裂缝前看了看，回来对苏三说：“像是遗迹阵法联动。你们矿脉下面可能压着一条遗迹阵纹。”
苏三的脸色变了一下。“遗迹？你是说北边那个？”
“有可能。阵纹从遗迹方向延伸过来的，埋在矿脉底下，你们的挖掘把它挖断了。”陆清漪说，“缝里的东西不能让它继续喷，得把阵纹接回去，或者封住。”
苏三沉默了一会儿。“怎么封？”
“找人进裂缝，把阵纹断口找到，用灵石补上。断口在裂缝深处，得进去看。”陆清漪回头扫了一眼六人，“两个人进去就行，人多了灵力波动太杂。”
苏三点了一下头。“我带你们去裂缝口。”
他领着众人绕过石柱，走到裂缝前面。裂缝比远处看着窄，但里面幽深，暗红色的光时亮时暗。林轩站在裂缝口往里看了一眼，灵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温热的风，吹得他衣襟往后飘。
“我去。”他说。
陆清漪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你再挑一个。”
林轩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有人先说了。
“我跟他去。”秦疏桐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马尾扎得紧，木弓背在肩上，但没带箭囊。“我修过阵法基础，能看断口。”
陆清漪看了秦疏桐一眼，又看了林轩一眼，点了一下头。“行。你们进去之后别走太深，找到断口就出来。如果半个时辰还没出来，我带人进去找。”
林轩点了一下头。秦疏桐已经侧身挤进了裂缝，他跟在后面。裂缝里比外面窄得多，两侧岩壁粗糙，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出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岩面上。
走了几十步之后，裂缝忽然向两侧展开，形成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道横贯地面的阵纹，纹路断裂成两截，断口处正在往外冒暗红色的灵气。裂缝就是从阵纹断口处裂开的。
秦疏桐蹲下来看了一眼断口。“阵纹被挖断的，断面很新。补回去不难，用灵石填缝就行。”她从袖中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递给他，“你填左边，我填右边。灵力别运太猛，慢慢来。”
林轩接过灵石蹲下来。他按照秦疏桐的指点，把灵力从掌心缓缓渗出，包裹住灵石，嵌进断口左侧的缝隙里。暗红色的灵气在灵石嵌入的一瞬间涌动了一下，然后被灵石里的灵力压住了。
他维持着灵力的输出，等到灵石和阵纹彻底贴合才收手。秦疏桐那边也补好了。两人同时站起来，阵纹上的暗红色光慢慢暗了下去，断口处的灵气不再往外冒。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石室深处的岩壁上忽然亮了一下。林轩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岩壁上浮现出一道纹路，从阵纹断口处一直延伸到石室最深处，纹路里流动着淡金色的光——和戒指、金色青岚令同一种颜色。
秦疏桐也看到了。她看了林轩一眼，没有问，也没有往前走。两人站在石室中央，看着那道淡金色的纹路慢慢暗下去，最后消失在岩壁深处。
“回去再说。”林轩说。
秦疏桐点了一下头。两人侧身退出裂缝，回到外面。苏三迎上来问情况，陆清漪把灵石补缝的事简单说了。苏三松了一口气，安排矿工继续检修矿脉。六人当晚在矿场歇了一夜。
夜里林轩坐在棚屋外的石头上，把那枚暗金戒指从衣领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戒指内圈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他想起石室里那道淡金色纹路——它从阵纹断口处延伸向深处，方向正是遗迹的方向。他把它收回去，合了眼。
第二天返程的时候，陆瞻白走在队伍后面。他今天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林轩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总是和陆清漪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走到一处碎石坡的时候，陆清漪脚下一滑，陆瞻白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虚虚地在她背后扶了一下。
他没有碰到她，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林轩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陆清漪站稳之后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瞻白把手收回去，放回身侧，步子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林轩走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他想起那天在药圃外看见陆瞻白找陆清漪说话时的样子，想起秦疏桐说“他是我同桌”时的表情。他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多想，继续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