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陆清漪带着六人在遗迹外围完成了绘图。
她把队伍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段石壁的纹路拓印。林轩和钱小满一组，负责东侧断壁那一段。两人蹲在石壁前，用薄纸覆在纹路上，拿炭条轻轻拓印。钱小满拓得很仔细，每拓完一段就用袖子把纸面压平，怕风吹皱。
林轩一边拓一边看那些纹路的走势，发现从缺口往北，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深，颜色也从暗灰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墨色。
“师兄，这段纹路是断的。”钱小满指了指拓纸上的一处空白，“这里缺了一块，像是被人凿掉的。”
林轩看了一眼。拓纸上的纹路在某处忽然中断，断口整齐，确实是人为的。他想起石缝里那枚暗金令和那块黑石上的半个纹路，在心里把两条线连了一下，没说话。
午时三刻，三组汇合。陆清漪把拓纸收拢在一起卷好，塞进样本袋。她数了数人头，然后带着队伍往回撤。走出界桩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暗灰色的石地。石壁深处的几根高石柱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柱顶的暗光还在缓慢流动，和来时一样。
“走吧。”她收回目光，带头走上了回程的野路。
回程比来的时候走得快。陆清漪在前面开路，步子比前两天紧，像是想在天黑前多赶一段路。林轩走在队伍中段，钱小满跟在后面。秦疏桐走在最前面——她今天把木弓背回了肩上，箭囊系在腰后，步子不快但很稳。陆瞻白还是在她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路没什么交谈。
走到下午过半，野路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面，穿着深灰色的玄铁宗弟子服，背着一个长条包袱，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队伍，在林轩身上停住了。
林轩也停住了。
那人比上次见时瘦了一些，颧骨高了，下颌线条更硬了。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疤，从右眉角划到颧骨下方，不长，但很深。他站在枯树下，手里握着一根竹杖，杖头上缠着布条，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沈括。”林轩说。
沈括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林轩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队伍里其他人，在陆瞻白和秦疏桐身上各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我听说学苑有队伍来遗迹这边，过来碰碰运气。”
陆清漪走到林轩旁边，看了沈括一眼。“你是玄铁宗的？”
“是。”沈括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递过去。陆清漪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令牌还给他。
“你一个人来的？”
“宗门任务在这附近，我请了半天假过来的。”沈括说，“我找林轩，说几句话就走。”
陆清漪看了林轩一眼。林轩点了一下头。陆清漪没有多问，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远之后停下来等。秦疏桐回头看了一眼林轩和沈括站的位置，然后转回去了。陆瞻白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括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跟着队伍走了。
林轩和沈括站在枯树下。两人沉默了几息，沈括先开口了。
“你最近收到我的信了吗？”
“上次收到是第一学年结束前。之后就没了。”
沈括低头看着手里的竹杖。“我接了个任务，在遗迹核心区外围。宗门让我去探一条通道，探完了给一块上品灵石。我去了，通道探通了，但里面出来一样东西。”他指了指脸上的疤，“被它划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像人形，但没有脸，身上裹着一层黑雾。我伤了它一剑，它退了，我也退了。”沈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我在通道深处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我只看了几行，记不全。有一句是‘青岚之枢，灵引为钥’。”
林轩心里动了一下。灵引。陆清漪说过，戒指是“灵引器”。他把手伸进衣领里，摸了摸脖子上那枚暗金戒指。
“你还要去？”他问。
沈括点了一下头。“宗门又派了一个任务，下个月。这次是三个人，比我上次一个人去稳当。”他顿了顿，看着林轩，“你手上是不是也有什么东西，和遗迹有关？”
林轩沉默了一息，然后把脖子上那枚戒指从衣领里拉出来给他看了一眼。沈括盯着那枚暗金戒指看了几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留着。”他说，“石碑上的字我没看全，但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灵引归位，枢门自开’。你那枚戒指别弄丢了。”
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转身准备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轩一眼。“对了。你们学苑那边，最近有没有一个叫吕恒的？”
“有。”
“他最近在打听遗迹的事。我上次在黑风城见过他一面，他跟一个穿赤霞派服的人在一起，那人我认不得，但吕恒叫他‘王家二公子’。”沈括说，“你自己小心。”
他说完就走了，竹杖点着碎石路，一步步走远了。林轩站在枯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然后转身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陆清漪没有问他沈括说了什么。秦疏桐也没有。只有钱小满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师兄，那是谁”，林轩说“以前的朋友”。钱小满没有再追问。
回学苑的路走了两天半。到山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六人先去正堂交了任务，秦知行翻了一遍样本和拓纸，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宣布散课。林轩出了正堂往宿舍走，走到半路被陆清漪叫住了。
“沈括跟你说了什么？”
林轩看了她一眼。陆清漪的表情和平常一样，但她的目光比平时认真。他把沈括说的石碑和“灵引为钥”简略讲了一遍，没有提吕恒的事。陆清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枚戒指，可能不只是灵引器。”她说，“沈括说的石碑上的话，和学苑藏书阁那本杂记里的一段对得上。杂记里说，青岚秘境的核心区有一道门，需要‘灵引’才能打开。那枚戒指也许就是钥匙。”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说。林轩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和陆清漪道了别，回了甲字三舍。
夜里他坐在床沿上，把那枚暗金戒指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戒指内圈的纹路在油灯光里泛着极淡的灵光。他想起秘境里石柱底部滚出戒指的那一幕，想起石缝里捡到的暗金令，想起沈括说的“灵引归位，枢门自开”。
他把戒指戴回脖子上，又把那块黑石和暗金令拿出来看了一遍。三样东西放在桌上，纹路朝上，拼在一起——黑石上的半个纹路和暗金令上的纹路恰好衔接，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圆。戒指内圈的纹路和圆的外沿吻合。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三样东西分别收好，躺下来合了眼。沈括说的石碑、遗迹核心区、灵引为钥、王家二公子。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慢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