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的傍晚,林轩去了药圃。
陆清漪正在棚屋里整理干草,看见他进来也没停手,只问了一句:“明天出发?”
“嗯。暮云岭外围,三天。”
“赤眼狼?”陆清漪把一捆干草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东西成群出没,单个不难打,成群了就麻烦。你们三个人去,得先把路线定好,别往深里走。”
林轩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干草拢了拢:“外围的路线,你有没有走过?”
“走过两次。”陆清漪从棚屋角落里翻出一张旧纸,摊在膝上,“暮云岭外围分三条沟——西沟灵草多但狼少,东沟狼多但灵草稀,中沟两边都占一半。
你们要采青岚草又要猎狼,走中沟最合适。中沟往里走大概半天脚程有一处石台,石台周围是赤眼狼的巢穴,但青岚草也长在那一带。”
她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进中沟之后沿溪流走,过两个弯道有一片开阔地。那片开阔地就是狼群的活动范围。你们别急着动手,先找一棵树爬上去观察,数清楚有几头,再决定打不打。”
林轩把路线记下来:“谢了。”
陆清漪把那张旧纸叠好递给他:“拿着,上面有标注。”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组里除了钱小满和周安,有没有第四个人?”
“没有。规则是三人一组。”
陆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把药圃里的枯草染成暗金色。
“林轩。”
“嗯。”
“暮云岭外围偶尔会有中阶凶兽从深处跑出来,虽然不多,但遇到了别逞强。跑不过就上树,赤眼狼不会爬树。”
“记住了。”
林轩转身要走,陆清漪又叫住了他:“等一下。”她从棚屋角落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三颗止血丹,我自己炼的,成色一般,但管用。万一有人受伤,嚼碎了敷伤口上。”
林轩接过来,布包带着干草药的味道。他收进怀里,朝她点了一下头。
“小心点。”陆清漪说。
第二天清晨,三人在学苑山门口集合。钱小满背着他那个裹了好几道的包袱,周安腰间别了一柄木剑和一卷绳索。林轩带了锈剑、竹牌、布袋和陆清漪给的那张标注地图。
出了山门往北,走了大半日,午后到了暮云岭外围。中沟的入口是一片稀疏的灌木林,灌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溪流,水清见底,溪底的卵石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三人沿着溪流往上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溪流转了第一个弯。转弯处有一片石滩,石滩上长着几株矮树,树冠被风吹得向一侧偏。
林轩停下来看了看四周。石滩边缘的泥土上有爪印,三趾,浅而密。是赤眼狼的脚印,但都是旧的,至少隔了两天。
“继续走。”他说。
溪流转过第二个弯之后,地形豁然开阔。溪流汇入一片浅湖,湖边是一片长满野草的平地,平地尽头连着山坡。山坡上长着成片的青岚草,叶片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
林轩蹲在灌木后面数了数。青岚草大概有三四十株,够采。但平地边缘的石堆后面,有东西在动。他看了几息,数出了五头赤眼狼——两头趴在石堆上晒太阳,三头在溪边饮水。其中一头体型比另外四头大一圈,肩胛骨上的毛色更深,是头狼。
他退了半步,压低声音对钱小满和周安说:“五头。石堆上那两头是哨兵,先解决它们,然后打溪边那三头。别追,别喊,用木剑,别弄出太大动静。”
钱小满点了点头,周安也点了点头。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人说退。
林轩从灌木后面摸出去,贴着石堆外侧的阴影绕到石堆后面。两头哨兵狼趴着没动,耳朵偶尔转一下。他离石堆还有五步的时候,趴在上方的那头狼耳朵竖了起来,抬头看向他的方向。
林轩没有给它叫出声的机会。锈剑出鞘,种灵境巅峰的灵力灌注在剑身上,剑尖那截银灰色剑体在日光下泛着冷辉。他一剑刺出,正中那头狼的咽喉。剑尖破开皮毛时几乎没有声响,狼的四肢抽搐了一下,趴了下去。
另一头哨兵狼惊醒了,张口要叫。周安从另一侧扑上来,木剑重重拍在它的天灵盖上。那一拍力道不小,狼的脑袋歪了一下,晕了过去。周安又补了一下,它彻底不动了。
溪边的三头狼听到了动静,同时抬起头来。头狼最先反应过来,转身朝林轩这边冲。另外两头也跟了上来,四爪蹬地扬起一小片尘土。
林轩迎着它们冲了上去。第一头狼扑过来的时候他侧身让过,锈剑横削,划破了它的侧腹。第二头紧跟着扑到,他蹲身躲过,剑尖上挑,刺中了它的前腿。第三头是头狼,它没有扑,而是在离林轩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压低了重心,绕着林轩转圈,找破绽。
林轩也跟着转,锈剑横在身前。头狼转了半圈之后忽然加速,从右侧冲过来,张嘴咬向他的小腿。林轩没有退,他往前迈了一步,锈剑竖直劈下,剑尖从狼的鼻梁划到额头,划出一道深痕。头狼吃痛,退了半步,但没跑,反而更凶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就在它准备第二次扑击的时候,一支木箭从山坡上射下来,正中头狼的颈侧。头狼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侧倒在地上,四肢抽了几下,不动了。
林轩转头往山坡上看。坡上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赤霞派的锦袍,手里握着一柄木弓,弦还在微微颤动。是秦疏桐。她的两个跟班站在她两侧,一个手里提着弓箭,另一个握着木剑。
秦疏桐收了弓,从山坡上走下来。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林轩面前时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头狼,又抬头看他。
“你打得挺慢的。”她说。
林轩把锈剑收回怀里:“你们也走中沟?”
“西沟灵草少,东沟狼多,中沟正好。”秦疏桐把木弓递给旁边的跟班,双手拢在袖子里,“我们组三个人,加上你们三个,正好六个人。一起走,平分猎物和灵草。”
林轩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日光下,马尾扎得高高的,额头有一点薄汗,袖口上沾着一点狼血。她说“一起走”的时候语气不容商量,像是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行。”林轩说。
秦疏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对她的跟班说:“收拾东西,跟他们走。”然后她转回来,站到林轩旁边,看着钱小满和周安去处理剩下的两头狼。她站得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袖口上那股淡淡的熏香,混着狼血和野草的味道。
“你在秘境里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也是用那把剑?”
“嗯。”
“那把剑什么来历?”
林轩沉默了一息:“捡的。”
秦疏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转过身去帮她的跟班收拾东西,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把剑挺有意思的。下次借我看看。”
林轩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蹲下来帮钱小满把狼尸拖到溪边处理。钱小满正低头剥狼皮,手法很生涩,但认真。周安在旁边生火,准备把狼肉烤了做干粮。
傍晚时分,六个人在石滩边扎了营。火堆烧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暮云岭的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火焰吹得东倒西歪。六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各自吃干粮。秦疏桐坐在林轩对面,火光映着她的脸,把她的轮廓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她忽然开口:“你那个小师弟,又蠢修为又低,你要一直像这样保护他吗?”
“嗯。”
“为什么?”
林轩想了想:“没有为什么。”
秦疏桐看了他几息,然后低头咬了一口干饼。她吃东西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不太饿,只是陪坐着。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那把剑,下次借我看看。”
“你刚才说过了。”
“你刚才没答应。”
林轩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他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水。
“回去再说。”他说。
秦疏桐没有继续追问。她把剩下半块饼用帕子包好收起来,然后靠着旁边的石头合了眼。她的两个跟班也陆续躺下了,钱小满和周安轮流守夜。
林轩坐在火堆边守第一班,锈剑搁在膝上,火光映着剑尖那截银灰色的剑体,泛着一层沉敛的冷辉。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耳边是风声和溪水声。秦疏桐在对面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像一只蜷在石头边的猫。他想起了她在秘境里站在石柱前看他破壁的那个眼神,想起了她今天从山坡上射下来的那一箭。
他把剑收进怀里,添了一根柴。明天还要往深处走,还有二十株青岚草要采。他合上眼,听着火堆噼啪响,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