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回宿舍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同屋人大都不在,只剩戴眼镜的趴在桌上翻书。林轩坐起来,把锈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
剑身上那道新裂开的细缝还在,银灰色的剑体从缝里透出一线冷光。他把剑收好,出了门,往药圃方向走。
陆清漪在棚屋里。她正把最后一捆干草码进角落,看见他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出来了?”
“嗯。”
“几枚青岚令?”
“竹牌上四枚。”林轩顿了一下,“还有一枚金色的。”
陆清漪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棚屋门帘放下来,在草堆上坐下来,示意他也坐。“金色青岚令不是外层的石台上能拿到的。你在哪找到的?”
林轩把秘境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没有提锈剑脱锈,也没有提吕恒堵人的细节。陆清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让他把戒指给她看看。
林轩从脖子上取下那枚暗金戒指递过去。陆清漪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用指腹摩挲内圈的纹路,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个纹路我在藏书阁见过类似的图样,”她说,“一本关于上古修士遗迹的杂记里提到过一种‘灵引器’,用来感应秘境内部的灵力节点。具体怎么用我记不清了,但和秘境里的石台、石柱有关。”
她把戒指还给他,“金色青岚令加上这枚戒指,你结业考核的时候会有大用。戒指的事别跟别人说。”
“金色青岚令具体怎么算?”
“结业考核总评里,普通青岚令每枚算一分,金色青岚令算十分。”陆清漪说,“你这一趟等于拿了十四分。往年新生里能拿到金色青岚令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轩把戒指戴回去收进衣领里。他站起来准备走,陆清漪从草堆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天冷了,你膝盖有护膝,脚底也别冻着。”
林轩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双厚棉袜,针脚细密。他收进怀里,说了声谢谢,然后出了棚屋。
第二天上午,第一学年的结业考评在正堂公布。
秦知行站在石板书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从第一名往下念。念到前十名的时候课堂里已经安静了大半,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
林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左手边秦疏桐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右手边陆瞻白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一名,赵桓。”
有人鼓了掌,但不算热烈。赵桓坐在前排,没有什么反应。
“第二名,陆瞻白。”
陆瞻白动了一下肩膀,幅度很小。秦疏桐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第三名……”
秦知行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第六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翻了一页。
“第六名,林轩。”
林轩感觉到左手边的秦疏桐翻册子的手停了一拍。她没有侧头看他,但她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被她按住了。
秦知行继续往下念。第十五名前后,他念到了“秦疏桐”。她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一笔什么,看不出是在记还是随便划的。
钱小满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周安也在留苑名单里。赵桓第五,陆瞻白第四——林轩在心里把排名过了一遍,自己第六,进了前十。
“考评到此为止。”秦知行合上册子,扫了全班一眼,“明日放假,半月之后返校。假期内自行修炼,不得懈怠。下学年课业以实践为主,任务安排返校后公布。散课。”
课堂里涌起一阵收书册、挪凳子的声响。林轩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秦疏桐已经先走了。她的马尾辫从肩侧甩过去,步子比平时快。
放假那天早上,林轩收拾了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灵种根基论》、装着剩余灵石的口袋,还有那柄锈剑和那枚暗金戒指。他把戒指用细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放好。
出门的时候在甬道上碰见了钱小满。他背着那个裹了好几道的包袱站在矮墙边,像是在等人。看见林轩出来,他小跑了两步迎上来。
“师兄,你回青牛镇?”
“嗯。”
“我也回家。跟师兄顺路,我们一道走,到岔路口再分开!”钱小满双眼欢喜的望着林轩。
两人结伴出了学苑山门,沿着官道往南走。五天前下过一场雪,路两侧的枯草上覆着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微微发脆。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商队赶着马车从旁边驶过,轮子压在碎冰上嘎吱响。
钱小满走路的时候话比在学苑里多一些。他说他在秘境里采的那些灵草卖了一小笔灵石,够他娘抓几副药。
他说他娘身子不好,常年咳嗽,他当初考学苑就是为了挣灵石买药。林轩听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让他能跟上。
走到第二天午后,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钱小满往南边那条路走了,走出一段后回头朝林轩挥了挥手。林轩点了一下头,继续往青牛镇的方向走。
青牛镇的镇口还是那副老样子。石牌坊上“青牛镇”三个字被风雨磨得浅淡,底下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
林轩穿过镇口的土路,路两侧的铺子有的关着,有的敞着半扇门,里面的掌柜正缩在柜台后面烤火。
他走过镇上杂货铺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玻璃柜台后面那张藤椅空着,藤椅上搭着一件旧棉袍。他站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看见了济世堂的木招牌。
招牌没换,还是那块黑漆白字的旧木牌,边角被风啃掉了一小块。门开着,里面透出药草的味道,苦中带着一丝甘。林轩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跨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的人抬起头来。
周老师。
他比去年见时瘦了一些,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人的时候先微微眯一下,像是在辨认。他看了林轩两息,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周老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绕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比林轩高半个头,站近之后林轩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层淡淡的灵力波动——萌芽境。
去年秋天他从青木门出发去学苑的时候还看不透周老师的修为,只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灵气,但摸不准深浅。现在他能看清了——萌芽境初期,灵力扎实但不算充盈,像是根基打得好、后期缺少资源供给的那种。
周老师也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灵力。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种灵境巅峰?”
“在秘境里突破的。”
周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秘境的事。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粗瓷杯,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林轩接过来捧在手里,杯壁是温的。
济世堂里和去年比没什么变化,靠墙的药柜还是那几排,柜台上的算盘搁在老位置,旁边的竹篓里装着几把干艾草。灶间那边飘来淡淡的药汤味,是周老师自己在熬药。
“学苑怎么样?”
“还行。”
“吃得饱?”
“吃得饱。”
周老师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堆起来。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林轩喝了一口水,等着他开口。
“你走之后那年冬天,大壮他爸出事了。”
林轩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在镇上那条大路上,被一辆马车撞了。对面那辆车翻了,人当场没了。大壮他爸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没事,还跟旁边的人说‘我没事我没事’,然后掏了钱赔给对面那家。回家之后当天晚上就倒了,内出血,没救过来。”
周老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大壮那孩子后来就不见了。有人说他去了黑风城,有人说他跑了,也有人说他在城里的码头扛货。没人知道具体去了哪。”
林轩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粗瓷杯还冒着热气。他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大壮最后一次找他的那天——在学苑考试之前,大壮拉着他去饭馆吃了一碗面,拍着桌子说“我肯定能考上”。那天大壮笑得很大声,把碗里的汤都笑洒了。他父亲那时候还活着,还在镇上的砖窑里干活。
“他爸是个老实人,”周老师说,“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也是,被撞了还想着赔人家的车。”
林轩低头喝了一口水。热水顺着喉咙下去,在胸口停留了一息,然后散开了。他想起大壮说过“我爹说考不上就回来跟我一起干活”,那时候大壮的语气里有不甘心,但也有一种踏实的底气——他爹还在,家还在。现在都没了。
“周老师,”他把杯子放下,“大壮家的房子还在吗?”
“在。锁着,没人住。门板上的灰有这么厚。”周老师比划了一下。
林轩没有再问。他又坐了一会儿,和周老师说了些学苑里的事——课程、训练、秘境。周老师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句细节,尤其是在听到秘境里灵气浓郁时多问了几句。林轩没有提金色青岚令和锈剑的事,周老师也没有追问。
临走的时候,周老师叫住了他。
“林轩。”
他回头。
周老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是你之前让我帮你问的丹方,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这方子上所载的丹药应当是有恢复灵气作用的,是好东西。
主药是青岚草和地骨藤,辅药有五味子、茯苓和甘草。青岚草你学苑药圃里有,地骨藤不好找,得去山里采。地骨藤的样子我画下来了,你拿着。”
林轩接过来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折好的黄麻纸,上面用细笔画着主药的样子,下方是用小字写的几行备注。他把布包收进怀里,朝周老师点了点头。
“谢谢。”
“去吧。”周老师摆了摆手,“山里这个时节有冰,别往深处走。”
林轩出了济世堂。天色已经暗了,镇上的铺子陆续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板路上铺成一小片一小片暖色。
他在镇上走了一圈——杂货铺关了门,那家他和大壮吃过面的饭馆还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不认识的客人。他从饭馆门口走过去,没有停步。
走到镇子北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北面那片山脉看了一眼。暮色里山脊的轮廓模糊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山腰处有薄雾缠绕。明天进山,去采地骨藤。
他转身走回镇上,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夜里他坐在床沿上打坐,戒指贴着胸口,灵力绕行顺畅。
种灵境巅峰的修为稳定而扎实,手腕关窍处的路径在戒指的辅助下又宽了一线。他收功之后躺下来,把锈剑放在枕头旁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他背起包袱出了青牛镇,往北面那片山脉走去。山脚下落了薄雪,进山的小路被枯草和碎石遮了大半。
他沿着一条半冻的溪流往上走,溪水在冰层下面叮咚响。走了大半天,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来歇脚,从包袱里摸出周老师给的丹方看了一眼。地骨藤喜阴,一般长在山谷深处的石壁阴面,靠近水源的地方。
他往深里走。越往深处,灵气浓度越高,虽然比不上秘境,但比外面强了不少。他走了一整日,在一处崖壁下找到了几株地骨藤,但根茎都细,药力不足。他没有采,继续往深处走。
第三日清晨,他进了一条深谷。谷口两侧的石壁上挂满了枯藤,谷底有一条溪流从深处流出来,水声不大,但一直不断。他沿着溪流往上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谷壁渐渐收窄,溪流转了个弯,拐进了两片石壁之间。石壁阴面覆着厚厚的苔藓,苔藓下面隐约可见攀附的藤蔓。
他走过去拨开苔藓看了一眼。藤蔓的根茎粗如拇指,表皮灰褐色,掰开一小截断面,中间有一道白色的芯。地骨藤,而且是老的。他正要动手采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转过身。一头青毛狼从溪流对岸的石壁后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