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林轩就醒了。
他收拾好包袱，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还暗着。走到楼梯口碰见了钱小满，他正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看见林轩就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师兄，东门？”
“你也收到了？”
钱小满点了点头。两人下楼的时候陈平和方小荷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各自背着包袱，没说话。又过了几息，秦疏桐从楼梯上走下来，后面跟着陆瞻白。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短打，袖口扎得比平时更紧，木弓背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准备走远路。
六个人出了客栈，沿着城西的小巷往东走。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光线昏黄，偶尔有早起的伙计在铺面前扫地，竹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林轩走在队伍中段，余光注意到秦疏桐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昨天快，不时回头扫一眼队伍后面。
走到城东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城门刚开，守门的兵卒正打着哈欠把门闩抽开。六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官道两侧是一片矮坡，坡上长着稀疏的枯草，再往外是连片的农田，这个时节田里没什么作物，泥土冻得发硬。
走了约莫半刻钟，秦疏桐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人。”
林轩抬头看去。官道前方百步远的地方，五个人站在路中央。为首的那个穿着赤霞派的锦袍，左耳缺了一小块，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吕恒。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其中三个是他惯常带的跟班，另一个穿着玄铁宗的深灰色弟子服，个子很高，比吕恒还高出半个头，肩上扛着一柄木剑。
秦疏桐侧身看了林轩一眼，然后对陆瞻白说：“你护着后面。”
陆瞻白点了一下头，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钱小满和陈平前面。秦疏桐从肩上取下木弓，搭上箭，弦没拉满，但箭尖对准了吕恒的方向。
吕恒往前走了一步，举起双手做了个“不急”的动作。“秦大小姐，别紧张。”他的目光越过秦疏桐，落在后面的林轩身上，“我不找你。我找他。”
“你找他做什么？”秦疏桐说。
“借样东西。”吕恒说，“那枚金色青岚令，还有他那把剑。借完就还。”
秦疏桐没有松弦。“他凭什么借给你？”
吕恒笑了一下，目光移回她脸上。“秦疏桐，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让开，我跟他谈。”
秦疏桐没有让。她站在原地，弓弦绷着，马尾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双方僵持了几息。吕恒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他侧头对旁边那个高个子玄铁宗弟子说了句什么，高个子点了一下头，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官道后面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所有人转头看去——三匹马从黑风城东门方向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苏家的服色，靛蓝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刀。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方脸，留着短须。他在吕恒那帮人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
“吕家小子，”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苏家这条道上不兴拦人。”
吕恒转过身，看清来人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苏三叔。”
“这几位是学苑的弟子，来苏家送丹药的。”中年男人从马上下来，拍了拍马脖子，“货已经收了，人家回去的路上在我苏家地界上出了事，传出去不好听。”
吕恒沉默了几息。他看了看秦疏桐的箭，看了看林轩怀里那柄剑，又看了看苏家那三匹马。最后他点了一下头，朝身后的跟班挥了一下手。“走。”
五个人从官道旁边绕过去，往黑风城的方向走了。吕恒走出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轩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回去了。
林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角，把已经摸到剑柄的手收了回来。秦疏桐收了弓，走到苏家那中年男人面前，抱了一下拳。“谢苏三叔。”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你爹以前帮过苏家，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他看了一眼林轩，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是青木门的？”
“是。”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往黑风城方向去了。马蹄声渐渐远了，官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秦疏桐把弓背回肩上，转身看了林轩一眼。“走吧。”
六个人重新上路。钱小满走到林轩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师兄，刚才那个苏家的人，好像认识你”。林轩没有接话。他也在想这件事——苏三叔说“你爹以前帮过苏家”是对秦疏桐说的，但中年男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了小半天之后，官道拐进了一条山路。秦疏桐放慢了步子，等林轩走到她旁边。
“刚才那个人，苏三，是苏家管外务的。”她说，“他认识我爹，以前去过秦家几次。但他看你那一眼，不像是随便看的。”
林轩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苏家与济世堂有药材往来，济世堂在青牛镇。他在青牛镇住了这么多年，周老师和大壮父亲都跟城里打过交道。也许苏家知道些什么。
山路走了两天半，回到学苑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午后了。六人在正堂交了任务回执，秦知行记了一笔，宣布散课。林轩往宿舍走，走到男寝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矮墙边。
是陆清漪。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见他走过来就递了过来。
“你走之前让我帮你找的石青藤种子，我在药圃角落里翻到了。”她说，“已经晒干了，能种。”
林轩接过来收进怀里。“谢谢姐。”
陆清漪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黑风城那趟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她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缓。
林轩站在矮墙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圃方向，然后把布包收好，推门进了甲字三舍。屋里没人，他坐到床沿上，把锈剑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膝上。
剑身上那道细缝还在，银灰色剑体从缝里透出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沉敛的冷辉。他想起吕恒今天的表情，想起苏三看他的那一眼，想起秦疏桐在城门口拉满的弓弦。
他把剑收回怀里，躺下来合了眼。明天开始，他要全力冲击萌芽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