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路程走得不快。
六个人沿着官道往西北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出发，落到西边的时候歇脚。秦疏桐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陆瞻白跟在她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
林轩走在队伍中段，钱小满和陈平在他两侧，方小荷垫后。官道上行人不少，偶尔有商队赶着马车从旁边驶过，车轮碾在冻土上咯吱响。
第二天傍晚歇脚的时候，秦疏桐凑过来坐到他旁边。
“你以前来过黑风城？”
“来过。”林轩低头掰了一块干饼，“大选就在那儿考的。”
“青岚台？”
“嗯。”
秦疏桐把手里的水囊递过来，林轩接过去喝了一口。她看着他说：“我小时候去过一次，跟我爹。那时候我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秦家在城里有间铺子，卖灵墨的，后来不开了。”
她把水囊接回去，没有再往下说。火光映着她的脸，眉眼间有一丝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柔和。林轩低头嚼着干饼，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她坐在他旁边时袖口蹭着他的手肘，也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目光落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他没有挪开，也没有靠过去。
第三天午后，黑风城的城墙出现在了官道尽头。
灰白色的石墙比青牛镇的土墙高出一大截，城门洞开，门两侧站着披甲的守卫。城墙上插着玄色的旗幡，旗面上绣着一道银色的云纹——轩辕皇室的标志。
林轩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从这个门进去的。那时候他背着包袱，揣着黑令牌，在人群里挤着去报到。现在他站在同样的城门口，身上穿的是青木宗弟子服，怀里揣着锈剑和金色青岚令。
进城之后，秦疏桐领着队伍往城西走。黑风城的街道比青牛镇宽得多，两侧商铺林立，有卖灵材的、卖丹药的、卖法器的，还有几间挂着四大家族旗幡的大铺面。
林轩走过一条岔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那条路通往青岚台的方向，他记得路口那棵歪脖子树，树还在。
“怎么了？”钱小满问。
“没什么。”林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城西有一条街全是药材铺子，苏家的铺面占了小半条街。秦疏桐在一间挂着“苏记药材”匾额的铺子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就是这里。你们在外面等，我进去交接。”
她推门进去之后，五个人站在铺面外的廊檐下等着。钱小满和陈平蹲在台阶边歇脚，方小荷靠着墙站着。林轩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黑风城的修士比青牛镇多得多，街上走的人里十个有三四个身上带着灵力波动，有的腰挎短剑，有的袖口绣着宗门纹样。
廊檐斜对面有一间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林轩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去，看见窗边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浅青色的弟子服，袖口绣着一道流云纹——飞云阁的服色。那人正低头喝茶，看不清脸，但身形纤瘦，扎着马尾。
林轩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秦疏桐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空的包袱皮，苏家那边已经收下了丹药，回执也给了。她拍了拍手对众人说：“任务完了。明天返程，今晚在城里歇一夜。哎，这任务可真简单啊，要我说根本不必派咱们这么多人来！”
六个人在城西找了一间客栈住下。晚饭是分头吃的，秦疏桐和陆瞻白去了城东一家酒楼——秦家以前的铺子在那边，她说去认认门。
钱小满和陈平、方小荷在客栈楼下点了几个菜。林轩没有跟他们一起吃，他一个人出了客栈，沿着城西的街道走了半刻钟，拐过两个弯，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
巷子深处有一间铺面，门板上贴着封条，封条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林轩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那是大壮家的铺子——大壮父亲以前在城里租过一间门面卖杂货，大壮带他来过一次。铺子已经不开了，门板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上楼的楼梯口，秦疏桐正从楼上下来。她换了件干净的赤霞派弟子服，马尾重新扎过，看见他就停了一步。
“你去哪了？”
“走了走。”
秦疏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侧身让了让楼梯，林轩从她旁边走上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吕恒他们也住这间客栈。二楼东头。”
林轩脚步没停，继续往上走。到了二楼走廊拐角，他往东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有两间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他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里他坐在床沿上打坐。黑风城的灵气比青牛镇浓一些，但比不上学苑，更比不上秘境。他坐了大半个时辰，收了功之后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把那几页黄麻纸从包袱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灵剑。剑与主同修。
他把锈剑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膝上，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剑身——剑尖附近那截银灰色的剑体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沉敛的冷辉，比在暮云岭的时候更亮了一些。
他想起赵桓说的“别在他面前亮剑”，把剑收回怀里。明天返程。吕恒那帮人同路，但秦疏桐在，他不能把事闹大。他躺下来，合了眼。
半夜里他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弄醒。他坐起来，摸到枕边的锈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谁？”
门外没有回答。过了几息，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林轩下床捡起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五个字，笔画用力，是秦疏桐的字迹。
“明天走东门。”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重新躺下来。明天走东门——避开吕恒那帮人。她什么时候注意到吕恒住哪间的，她没说，他也没问。他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慢慢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