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的第二天,太阳出来了。
晨光落在矮墙上的积雪上,把整条甬道照得白晃晃的,反射的光刺得人眯眼。林轩踩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训练场的时候赵桓已经到了,正把外袍脱了搭在木架上,看见林轩过来,他指了指木架旁边的空地:“今天不打,你陪我练练身法。”
两人在雪地里练了半个时辰的步法——没有剑,只有脚步。赵桓在前面走,林轩在后面跟,踩着他的步子跑动,转弯、急停、侧身、回旋。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前面那串宽而稳,后面那串渐渐从凌乱变成齐整。练完之后两人都喘着白气,赵桓蹲下来系了系靴带,站起来说:“你步法比以前快了一点。”
“就一点?”
“你小子,一点就不错了。”赵桓笑了,拍了拍手上的雪,“明天小试,你有把握吗?”
“还行。”
赵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外袍披上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新的脚印,直直地通往训练场入口的方向。
午间林轩去了药圃。陆清漪正在整理过冬的干草,旁边放着一只新编的草筐。林轩蹲到田埂边,等她忙完手里的活儿才开口:“你上次说的修炼不要太急,我记得。但我有一个地方不太明白——我灵力在左手手腕关窍处会绕一个小圈才往上走,不像是堵住了,更像是自己多绕了一段路才继续往前。这正常吗?”
陆清漪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最后一根干草塞进筐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想了想才说:“灵力路径这种东西,严格来说它不应该‘绕路’才对。正常路径是直的,从关窍往指尖走,中间不停不转。你那个绕小圈,如果是在你自己身上发生的,那大概是灵种本身的特质。”
“特质?”
“有些人灵种天生带偏向,灵力在某个关窍处会自己改道,不是堵也不是歪,是它本能地选了那条路走。”陆清漪说,“你不用管它对不对,先顺着它走。如果它绕了之后灵力确实走得比以前顺了,那就说明那条路是对的。”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要顺着它还是纠正它?”
“先顺着它,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它越走越宽,你就继续走。如果它越来越窄,你再想着纠正。”陆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你才突破后期不久,身体的很多变化你自己都还没摸清,慢慢来。”
林轩点了点头,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先顺着它走,如果越走越宽,就是对的。他站起来,帮她把草筐挪到棚屋门口:“那明天小试,你帮不帮我看笔记?”
“我帮你看了你自己还能学会什么?”陆清漪摇头,“你自己看,把不懂的圈出来,考完之后再来问我。”
下午林轩回了宿舍,把前六章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五章“灵力导引路径”那几页的时候,他在手腕关窍那一段旁边用细笔写了一行小字:“我走的是绕路,不是直的,但越走越顺。”然后把书合上,在桌角坐了一会儿。
窗外雪化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屋檐滴水的节奏缓慢而均匀。过了一会儿钱小满敲了他的门,探进半个脑袋:“师兄,明天的文试……我有点怕。”
林轩转头看他:“怕什么?”
“我怕考不过。”钱小满的声音越来越小,“前六章好多地方我没看懂。”
林轩沉默了一下。他回想了自己刚入学时听秦知行讲课的感觉——确实不太容易,尤其前两章。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床边,从书册底下翻出自己整理的第一章和第二章的笔记,又把小满叫到屋里,给他讲了第三章的重点,又讲了一段第四章容易混淆的概念。
钱小满坐在他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讲到第四段的时候他忽然插了一句:“师兄你说‘灵种吸水不是吸灵气是吸灵力’,那它们两个到底有什么区别?”
林轩想了想,用了一个以前青木门卫长老说过的话:“灵气是天上的雨,灵力是地里的水井。灵种吸水的时候它吸的是井里的水,不是天上正在落下来的雨。雨落到地下变成井水,井水再被灵种吸上来。这便是为何仅凭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修炼,进度格外缓慢;而借助灵石修炼却事半功倍——灵石,本就是凝结成型的固态灵力。”
钱小满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倒了一遍。然后他点头:“好像懂了。”
林轩合上笔记:“回去早点睡,明天早上别太紧张。”
钱小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师兄,你明天坐哪排?”
“第四排。”
“那我坐第五排。”钱小满说,“我坐你后面,看看你笔杆子怎么动的。”
林轩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你好好看自己的卷子,别看我。”
钱小满笑了,跑了出去。他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师兄晚安!”然后消失在甬道拐角。
林轩坐在床沿上,把笔记收好,仰面躺倒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和窗外滴水的节奏配合着,像是屋顶也在呼吸。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明天小试,考完就轻松了。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截松脂握在掌心里。松脂微温,贴了一天的体温,表面光滑得像一块被水流打磨了很久的石头。他把它贴到左手腕的关窍上,闭眼打坐。灵力从丹田出发,流过胸口、肩膀、手臂,到手腕处绕了一个小圈——很自然,像河水遇到一块石头之后自动绕了过去,绕完之后继续往前。
越走越顺。
他把这个感觉记在心里,收了功,把松脂放回怀里,躺下来。窗外屋檐的滴水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用指节轻轻叩着窗台。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地、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