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之后的第三天，学苑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斜斜地落下来，打在屋瓦上沙沙响，落在地上还没堆起来就化成了水。甬道上的青砖变得又湿又滑，踩上去要当心脚底。林轩从男寝区走到训练场的那段路比平时多花了一倍时间，每走几步就要在湿滑的砖面上稳住身形。
训练场上的沙地吸饱了雪水，踩下去不再扬起灰，而是陷下一个深色的脚印。赵桓今天穿了件加厚的夹衣，领口竖起来挡住脖颈，站在沙地中央等着他。两人没有多说话，各自抽了木剑开始对练。雪还在下，细碎的白粒落在剑身上又弹开，落在沙面上化成一粒深色的水点。
林轩感觉到灵力在手腕关窍处流转得比前几天更顺畅了。那截松脂贴着的位置像是被活络了的经络，每次运剑的时候热量从那里出发，顺着小臂流到指尖，再回到手腕。灵力流转得顺，他出剑的速度也跟着提上来了。赵桓的剑势压过来时，他不再需要全力去扛，剑尖偏斜一个角度，让对手的力道沿着自己的剑身滑走。
赵桓收了剑，停下来喘了口气，把肩上的雪粒拍掉。“你手不冷？”他问。
林轩松开握剑的手指活动了一下：“还好。”
赵桓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处停了一下，没有追问。他把木剑放回架子上，拉起领口挡了挡风：“明天再练，要是雪大了就不来了。”
林轩点头。赵桓走后他站在沙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松脂不在那里，他今早没有贴，但那道关窍处还有残余的热意，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冷却之后依然留着一丝余温。他把木剑放回架上，裹紧外袍往回走。
甬道上的雪粒还在落，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化成细密的水珠。他经过广场东侧的时候，看见矮墙边蹲着一个人。青木宗那个最小的弟子缩着肩膀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只漏了底的小木盆，盆里的水正顺着底部的裂缝往外渗。他正用指头堵着那道缝，堵不住，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淌了一地。
林轩在他面前蹲下来：“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那孩子抬头，鼻头冻得发红：“师兄……我打的水洒了。”
林轩看了他片刻。他想起小师弟那个水盆用了好几周了，盆底裂缝是前几天摔的。他没有问“怎么不去领个新的”，因为他知道领新盆要去库房登记，库房的老执事脾气不好，登记一次要被问上半天。
“你等着。”林轩站起来，走到男寝区旁边的杂物间，翻了翻墙角堆着的东西，找出一只旧的木盆，盆口豁了一个小口但底是完好的。他拿着盆走回来，递到那孩子面前：“先用这个。”
那孩子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小声说了句“谢谢师兄”。他的声音比上一次清亮一些，声音好像也大了一些，像是没想到会有人帮他。
林轩站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雪水：“回去吧，别蹲在这儿，地凉。”
那孩子端着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兄……你叫什么名字？”
“林轩。”
那孩子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叫钱小满”，然后端着盆快步走回了男寝区。林轩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然后转身往饭堂走。雪还在下，落在饭堂门前的台阶上化成一层薄薄的湿痕。
这天下午，他路过告示板时看见围在榜文前面的人比前几天的围圈小了一些。黄麻纸还在原处，写着“入冬小试·七日之后”那几行字。他扫了一眼日期，还剩四天。
夜里他复习第六章的时候，手指翻到那页“灵力回流路径”时停了一下。他想起白天在训练场上出剑时灵力从手腕流到指尖的感觉——和书上写的路径不太一样，他的灵力在手腕关窍处绕了一个小圈才继续往上走，像是遇到了什么阻挡之后自己找了一条路绕过去。他合上书，闭眼感应了一下，确认那条路径依然存在。他打算下次见到陆清漪的时候问问她。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林轩去了药圃，但陆清漪不在。田埂上空荡荡的，几垄苦艾被盖了一层薄薄的干草，像是为过冬做了准备。篱笆边放着一把短柄铲子，铲刃上沾着潮土，人刚走不久的样子。
他在篱笆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陆瞻白。他穿着玄铁宗的深灰色外袍，袖口沾着几片枯叶，像是从什么地方走过来的。他在篱笆外停了步，看了林轩一眼，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药圃，像是也在找什么人。
“她不在。”林轩说。
陆瞻白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走，站在篱笆外，像在想什么。“你来药圃来得挺多的，”他说，“你和她很熟？”
“她是我师姐。”
“同宗的？”
“同宗的。”
陆瞻白没有再问。他站在篱笆外看了药圃一圈，目光在那排盖了干草的苦艾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他说，语气平淡，“我下次再给她。”他说完转身走了，深灰色的背影在暮色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拐过矮墙就消失了。
林轩看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篱笆边那把铲子。他转过身，沿着甬道走回了宿舍。
夜里他翻完第六章，把书册合上叠好放在桌角。窗外雪停了一会儿，但风还在，呜呜地刮过屋顶，偶尔把窗棂震得响一下。他坐在床沿上，把那截松脂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了。小试还有四天，他要把前六章再过一遍。他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灵力回流路径那道绕行的小圈，明天要记得去问问陆清漪。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合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