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是半夜落的。
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林轩观察到甬道两侧的矮墙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青砖的缝隙里填着细碎的霜粒,踩上去微微发滑。
他放慢了步子,走到训练场时沙地表面也结了霜,浅白色的,像一层细细的盐洒在沙面上。他站在场地边缘哈了一口气,白雾在晨光里散开,又散去。
赵桓还没回来。他一个人练了半个时辰,木剑挥出去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僵一些,虎口没有以前那么灵活。
灵力在身体里的流转倒是顺畅的,但四肢末梢的毛细血管像是被晨风冻住了,灵力的热量很难送到指尖。
他把剑放下,搓了搓手,又呼了一口白气,然后重新握起剑,继续练。
练到日光把沙地上的霜完全融掉的时候,他收了剑往回走。经过药圃的时候篱笆上也是霜,枯黄的藤蔓被霜裹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
他停了一步,看见药圃里的苦艾叶子也蔫了,边缘泛着枯褐色,像被夜里的寒气冻伤了一层皮。他想起陆清漪说过的“冬天灵根容易僵”,大概不只是灵根,人也一样。
晨练结束,林轩从训练场走回宿舍,看见三个世家子弟把一个散修弟子堵在甬道拐角。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正在往上抛着玩,里面哗啦啦响。
那散修弟子背贴着墙,低着头,一动不动。林轩站在不远处,停了一下。他没有走过去,但也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那里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上午理论课的时候,秦知行进了学堂第一件事是加了一句:“从今天起,晨课晚半刻钟,天太冷,不用赶那么早。”下面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有人小声说“总算可以多睡一会儿了”。
秦知行没有理会那些声音,翻开书继续讲第六章的收尾部分。林轩坐在座位上,手心贴着桌面,木头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他拢了拢袖口,把手指收进袖子里暖了一会儿,才重新提笔做笔记。
坐在他左边的秦疏桐今天穿得比前几天更厚了,领口的毛边竖起来包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她翻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手指收在袖子里,只伸出指尖去捻书页。有一回她翻页翻了两遍没翻过去,林轩侧头看见她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
他沉默了一下,把自己桌角的墨条往她那边推了推,推过了桌面中线。
秦疏桐的视线从书上移到那根墨条上,又移到他脸上。她的眼睛被毛领遮了一半,只露出眉眼,像是在问他“你要干什么”。
“你手冷。”林轩说,“磨墨的活儿用根筋,不用握笔。”
秦疏桐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几息她伸出手,把墨条接了过去,放到了自己的砚台边上。她没有说谢谢,但她把墨条放进砚台旁边的时候,放的动作比平时轻,没有磕出声音。
课间林轩出去了一趟,经过广场的时候看见告示板前面围了一圈人。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新贴了一张黄麻纸,上面写着“入冬小试——七日之后”,范围是前六章全部内容。底下用一行小字写着:“成绩计入年终考核。”
他扫了一眼日期,回到宿舍的时候把前六章的书册翻出来叠好放在桌角,决定从今晚开始每天过一章,七天刚好过完一轮。
傍晚他去了药圃。陆清漪正蹲在田埂边,把一排苦艾根部的枯叶剪掉。她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发红,指甲缝里嵌着泥和碎草。林轩在篱笆外站了一下,她抬头看见他:“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陆清漪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剪枯叶。林轩蹲下来,看着那排苦艾被剪掉枯叶之后露出的新茬口,颜色是浅绿的,带着一点微弱的水汽。“它们能过冬吗?”他问。
“能。”陆清漪说,“根在就死不了。上面枯了明年春天重新长出来。”
林轩嗯了一声。他蹲在那里,看着陆清漪把最后一棵苦艾剪完。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把药圃里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了暗金色。
“你发什么呆?”陆清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没什么。”林轩也站起来,“那截松脂,我打算今晚用。”
陆清漪看了他一眼:“今晚?”
“嗯。”
“行。”她说,“用了之后别马上睡,坐一炷香让它过一遍经脉再躺下。”
林轩说:“好。”
陆清漪没有再说什么,拎着剪下来的枯叶走到药圃尽头去倒了。林轩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
夜里他洗了脚,坐在床沿上,把那截松脂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它在油灯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暖光,表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纹。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温了一会儿,然后按照陆清漪说的,把它贴在了左手手腕内侧的关窍上。
松脂贴上去的瞬间有一股极淡的温热从那个点渗出来,像一小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贴着皮肤。他闭上眼睛,把意念沉进丹田。
灵力从丹田出发,流过胸口、肩膀、手臂,到达手腕的时候在那道温热旁边停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然后顺着那温度绕了个弯,从关窍处流了过去。
流过的时候比平时顺。像一条河水遇到了一个被疏通了的河段,流速加快,带着那股暖意继续往指尖走。他的左手手指感觉到一阵浅浅的麻意,不难受,像长时间被冻僵的手忽然泡进了温水里。
他闭眼坐了一炷香。收功的时候松脂还贴在手腕上,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那道关窍周围的皮肤是暖的,像是被那点温热渗透了进去。他把松脂摘下来,握在掌心里又感受了片刻,然后放回了贴身的口袋里。
窗外风声比前几天大了,呜呜地刮过屋顶,把窗棂震得轻轻响。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感觉到灵力在体内运转得比以前更均匀了。
那截松脂贴过的地方像一道被疏通的暗渠,灵力流过时不再打结。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窗棂上结了冰花。薄薄的一层霜花贴在玻璃内侧,纹路细密,像谁用笔尖在上面画了一道道白色的脉络。
他坐起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层冰花,指尖触到的是凉而光滑的冰面。然后他收回手,套上护膝,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甬道上的霜比昨天更厚了,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碎响。他走到训练场的时候,看见沙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赵桓回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打,袖口扎紧,手里握着一柄木剑。他站在晨光里,看见林轩走过来,抬了一下下巴:“三天没动,你退步了没有?”
林轩走到他对面站定,从架上抽了木剑:“打了才知道。”
赵桓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完全展开的笑。他压低了重心,剑横在腰间:“来。”
两人在霜地上打了一轮,剑气激起碎霜,在晨光里像一层细密的白雾。虎口不再发麻,手腕处的关窍暖融融地供给着灵力,每一剑递出去都比霜降之前更快了一线。
赵桓接了他七剑,第七剑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身,像是没料到那剑来得这么快。
他收了剑,看了林轩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那点头比任何夸奖都管用——林轩知道,那意味着他还想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