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沿着东面的偏路走了大半个时辰，脚下的青石路渐渐变窄，两旁的丘陵也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齐腰高的野草，草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灵雾，泛着极淡的青色光。
他蹲下来看了几株，认出了其中一种是苦艾，但叶片比他药圃里种的肥厚一倍，根茎也粗壮得多，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团湿润的泥土和灵气。他采了半袋，继续往前走。
身后钱小满跟得紧，步子比平时快，但喘气的节奏还稳。他背包里也装了小半袋灵草，是刚才在路上顺手采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地形开始起伏，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石坡。石坡上长着稀疏的矮树，树冠被灵气浸得叶色深沉，枝干上垂着细长的藤蔓。林轩走到石坡下停了一步，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泥土里有爪印，三趾，深而清晰，是新鲜的。他抬头往石坡上看了一眼，矮树后面隐约有几个洞口，被藤蔓半遮着。
“绕过去。”他说。
钱小满没有问为什么，跟着他侧身从石坡东面绕行。两人绕了半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碎石路。路两侧的石壁上长着不少苔藓，苔藓表面泛着灵雾的光，摸上去湿滑。走了十几步之后，前面豁然开朗，又是一片平缓的野地。
“师兄，前面有人。”
钱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百步左右有一块平坦的石台，石台周围聚了十来个人。石柱立在中央，柱顶嵌着三枚青岚令。石台前有一层淡青色的光幕——灵力壁障。几个人正在轮流尝试破壁，有人冲上去被弹回来，有人用木剑砍了几下，光幕纹丝不动。
林轩走近了一些，看清了石台前那帮人。
为首的是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穿着赤霞派的锦袍，袍角压了一道暗金滚边。长脸，眉骨很高，眼窝微陷，说话时习惯性地抬着下巴，像是在看人的时候先要把对方量一遍。左耳缺了一小块，从耳垂到耳廓上缘有一道旧疤。
吕恒。赤霞派世家出身，入学考核排在第十四名，不算顶尖，但家里的背景让他在学苑混得风生水起。他跟赵桓不同——赵桓是能打但不主动惹事，吕恒是打不过赵桓但能使唤动一堆人。
石台边缘站着两个飞云阁的散修弟子，矮胖的那个手里攥着竹牌，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吕恒旁边的跟班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排队。”
矮胖弟子缩回手，退到石台后面。瘦高个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林轩站在矮坡后面看了片刻。他注意到钱小满在看到吕恒的那一刻步子慢了下来，整个人往他身后缩了半步。林轩侧头看了他一眼。钱小满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着，两只手攥着包袱带子，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
林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他想起来了——刚入学那阵，在甬道拐角被堵住的那个散修弟子，手里被吕恒抽走半块修炼石的，就是钱小满同舍的。钱小满后来跟他提过一次，说“师兄，我同屋那个被抢了，他晚上没灵石修炼，坐了一整夜”。当时林轩没问是谁抢的，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高个子，锦袍，左耳缺一块。
就是眼前这个人。
吕恒这时候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石台周围的人群，在林轩身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着下巴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的跟班们依次上前，把石柱上的三枚青岚令取走了。石柱上的青光暗了一截。
林轩收回目光，低声对钱小满说：“走吧。”
他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身后钱小满跟上来，步子还有些发紧。两人沉默地走了十几步之后，钱小满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兄，那个人就是……”
“我知道。”
钱小满没有再说话。他把包袱带子重新系了系，系得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两人绕过石台，沿着一条更窄的小路往深处走。走了约莫半刻钟，前面又出现了一块石台——比第一块小一些，石柱上嵌着两枚青岚令，壁障也更薄。石台前站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个穿青木宗服的背影林轩认得，是周安。
周安正站在光幕前，手里握着木剑，看样子是刚刚被弹回来。他退了几步，揉着手腕，一抬头看见了林轩。
“林轩。”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松快。
林轩走过去，看了看那道壁障。光幕的颜色比第一块石台浅一些，表面的灵力流动也慢，在左下角有一块颜色明显更淡的区域。他拔出锈剑，对准那个点刺了进去。壁障裂开一道细纹，几息之后碎成光点消散了。
周安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石柱前，把竹牌贴上去，一枚青岚令落入掌心。林轩也取了一枚。两枚青岚令取完之后石柱暗了下去，石台边缘恢复了平静。
“谢了。”周安说。他的语气比上次在秘境里自然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开口的时机。
林轩点了一下头。三人继续往深处走，走到岔路口时，左边通往一片密集的石林，右边通向一道窄窄的山谷。林轩站在岔路口看了看，左边的石林里雾气浓，看不见深处有什么。右边的山谷窄而深，石壁上的藤蔓是新鲜的，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他正要迈步往右边走，忽然听见左边的石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然后安静了。几息之后，石林里走出来两个人——吕恒身边那两个跟班。两人手里多了个布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几株灵草的叶子。他们看见林轩，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拐向了另一条路，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后面。
林轩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看了一眼左边石林深处。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师兄？”钱小满又叫了一声。
林轩收回目光，转向右边那条山谷。“走这边。”
他迈步走进山谷。石壁上的藤蔓擦过他的肩膀，拨开之后露出一个洞口，只容两人侧身并排进入。里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石壁光滑，地面平整，走了一段之后前面透出光来。甬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墙角长着几株发光的苔藓，把整个石室照得青幽幽的。
石室中央有一块平坦的石台，石台上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流动着灵力的微光。林轩走过去看了看，发现那些纹路汇聚在石台中央的一点，像一棵树的根系。他蹲下来看了几息，意识到这块石台本身就是个修炼的辅助阵法——坐在上面打坐，灵力吸收效率比外面高得多。
“今晚在这里歇脚。”林轩说。
钱小满应了一声，把包袱放在墙角，开始铺干草。周安也把包袱放下，在石室另一侧坐下来。林轩在石台上试了试，感觉到灵力从石面渗入身体的速度比外界快了将近一倍。他决定今晚在这里突破。
夜里三人各自打坐。钱小满最先收了功躺下，周安也靠着石壁合了眼。林轩又坐了一个时辰，等到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石室里的苔藓光变成暗青色时才收了功。
他靠着石台坐下来，把锈剑从怀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刚才破开壁障的时候，剑尖触到光幕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里轻轻醒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把剑握在手里多看了几息。
然后他把它收回去，合了眼。明天继续往内层走。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