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结束的时候，日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斜斜地铺在广场的青砖地上，把连日的阴冷驱散了一些。林轩走出正堂侧门，在廊檐下站住了，从怀里摸出那本薄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倒不是为了检查什么，只是想确认自己真的考完了。
题不算难，比他在心里预想的要平实一些。秦知行出的卷子没有刁钻的陷阱题，翻来覆去考的都是书里那些扎扎实实的东西。林轩答到第三道题的时候就已经不紧张了，后面的题越答越顺，最后停笔的时候他还剩半炷香的时间，又把前面的几道问答题看了一遍，补了两处细节，然后交了卷。
他站在廊檐下，正对着广场发了一会儿呆。秋天午前的日光不冷不热地照着，落在脸上像一块暖布。他闭了一下眼，听见身后有人走近。
考得怎么样？
林轩睁开眼转过头。陆清漪手里端着一只粗瓷杯，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杯口冒着白气，是热水，不是茶。她把杯子递过来：路过灶间顺手接的。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林轩接过来捧在手里。粗瓷杯壁厚，隔着杯身能感觉到水的热度从掌心渗进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那点残余的紧张也冲走了。
还行。他说，比预想的简单。
那就行。陆清漪靠在廊柱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往年总教习出的第一场文试都不会太难，先让你们适应适应，真正难的在年末那次。到时候范围扩到全书内容，才算是见真章。
林轩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热水。
陆清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修炼怎么样？瓶颈还在吗？
还在，但比以前松了。林轩说，感觉像冰面裂了道缝，快透了。
那就快了。瓶颈这个东西，裂了第一道缝之后，后面的速度会比预想的快。陆清漪说，你最近灵力运转稳定吗？
稳定。每天晚上都打坐。
陆清漪嗯了一声，目光移向远处：那就好。修炼最怕的是急，你不急就没事。她顿了顿，又转回来看他：那个……她最近还碰你桌角吗？
林轩知道她问的是谁。他握着粗瓷杯，指腹摩挲了一下杯壁上的粗釉颗粒：没有了。最近很安静。
陆清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她移开视线，口气松了一些：那就好。她顿了顿，她要是再有什么动作，你也别忍着。有些事忍久了容易惯出毛病来。
林轩点头：我知道。
陆清漪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用草纸包着的干饼递给他：吃点东西。考了一上午，该饿了。
林轩接过来，草纸还温热着，包着的是那种烤得微焦的杂粮饼，表面有一层细细的麦麸。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点头：好吃，谢谢师姐！
慢点儿吃，吃不完留着晚上再吃。陆清漪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行了，我走了，下午还有事。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天冷了，之前说给你的护膝我快缝好了，过两天给你。
林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里被裤料遮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跪在沙地上对练过多少次，膝盖上的皮肉隔三差五就要重新发一次红。他抬起头的时候陆清漪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也没来得及说谢谢。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消失在广场西边的拱门后面。他把剩下的半块饼用草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又喝了几口热水，把空杯放回到灶间门口的托盘上，然后往宿舍走。
走到廊道拐角的时候，迎面有一个人走过来。浅红色的衫子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反着光，步子比平时慢，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方出来，不急着去哪里。
秦疏桐。
她在拐角处停住了。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廊道的窄处光线暗了一截，她的脸半边在光里半边在阴影中。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像是从卷子上撕下来的一条白边，被她折成了一条细长的条，捏在指间转来转去。
林轩也停了步。
两人对视了片刻。秦疏桐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嗓子眼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什么：考得怎么样？
林轩说：还行。你呢？
秦疏桐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折成细条的纸片，又抬起头来：我也还行。她把纸片塞进袖口，然后侧了侧身，像是要让他过去。林轩从她旁边走过的时候，她忽然又说了一句：那截松脂……你用了没有？
林轩停了一下：还没有。
秦疏桐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他，只有声音从背后传来：冬天用效果好。天再冷一些的时候，贴在手腕内侧那个关窍上，聚气会快不少。
林轩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她大概还站在原地，但他没有回头去确认。他走过廊道尽头，拐进通往男寝区的甬道，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暖意顺着后脖颈往下淌。
他回到甲字三舍，推开门，屋里只有高个子在。高个子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听见门响睁开了一只眼，然后闭上：考完了？
考完了。
难吗？
不难。
高个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重新闭了眼。林轩坐到自己的床沿上，把怀里那半块干饼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摸了摸袖口里面那个贴着胸口的小口袋——那截松脂还在，包在粗布里，隔着衣料隐约能摸到一个温润的轮廓。
他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然后他仰面躺倒在床上，闭上眼，感觉到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眼皮上，一片暖融融的红色。考完试的这一刻比考试本身更让人觉得安稳，像是很多事情都在不知不觉间走了过去，他跟着走，没有摔跤，没有掉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