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牌子挂出来后的几天,学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平时课间有人靠着窗台聊天说笑,这几天那种声音少了很多。更多人坐在座位上翻书、抄笔记、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对答案。秦知行照常上课,讲完就放人,不催也不提醒,但每个人都知道文试的成绩要计入年终考核,嘴上不说,心里都在使劲。
林轩在课间翻了翻自己这几天的笔记,发现零零碎碎写了不少,但不成系统。前四章的内容他读了两遍,有些地方理解得快,有些地方还需要再细磨。他打算趁这几天把笔记整理一遍,按章节重新梳理一遍框架。
课间他正在翻笔记,右边有人敲了敲桌面。
陆瞻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看着他,表情淡淡的,手边搁着一本翻开的册子。“第二章第三段,”他说,“‘丹田土质分三类,沃土、瘠土、砂壤’,你记的笔记里写的是‘砂壤偏碱、沃土偏酸’,这个‘偏碱’我不确定对不对。”
林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又翻了翻书。书上没有明确写“酸碱”这样的词,是他自己为了记着方便做了个比喻。他说:“我写的不准,应该叫‘砂壤偏燥、沃土偏润’。”
陆瞻白想了想,点了点头:“燥和润的说法是对的。书上第三十六页有句话,‘砂壤之气燥而不凝,沃土之气润而不泄’。”他合上册子,朝林轩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谢过,然后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
林轩也低头继续整理笔记。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秦疏桐课间出去了,座位上的书册还摊着,毛笔搁在砚台边沿,墨迹半干。她的笔记敞着,上面的字迹和他第一次见时的印象一样,写得不算工整,但笔画用力,每笔都压得很实,像写字的人在跟纸较劲。
她没有防着他看。她桌上的东西就那么摊着,谁走过都能瞥一眼。
林轩没有特意去看,但余光扫到她的笔记上画了几条线,在第二章“砂壤”那段下面画了两道,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像是她自己也没读懂的地方,打算回来再琢磨。
预备钟响的时候她回来了,在座位上坐下,把笔记合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开书。她坐下来的时候袖口碰了一下林轩放在桌角的墨条,那墨条滚了一下,被他顺手扶住了。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但两人同时看了一眼那只扶住墨条的手——林轩的手按在墨条边沿,她的袖口搭在他手背侧边不到一指的地方。
然后两人都收回了手。
林轩把墨条往自己这边拨了拨,继续听课。
下午实战课结束之后,林轩去了药圃。他本来想去跟陆清漪说说话,顺便问一下种灵境瓶颈的细节,但到了药圃边上远远看见她和飞云阁的周师姐蹲在田埂边,正头对头地低声说着什么。周师姐手里捏着一片草叶子在比划,陆清漪侧头听着,不时点一下头。
林轩在篱笆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他转身往回走,绕过训练场西侧的矮墙,抄了一条近路回宿舍。这条路人少,墙根下长着一排半枯的野草,踩上去沙沙的。他走过转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赵桓和他旁边一个穿玄铁宗服的少年正靠在墙根下说话。赵桓手里拿着一块卵石,漫不经心地上下抛着。看见林轩走过来,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卵石落在掌心里被他握住了。
“青木门那个。”赵桓说。
林轩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甬道不宽,他要过去就得从两人旁边侧身挤过去,或者绕回刚才的路。他没有绕,站住了,看着赵桓。
赵桓比他高半个头,站在墙根下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握着那块卵石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说:“你昨天在训练场上那几剑,谁教的?”
“没人教。”
“自己琢磨的?”
林轩说:“算是。”
赵桓看着他,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两息他把卵石往旁边的草地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行。”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出了半边路。林轩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赵桓又说了一句:“下次对练别蹲那么低,重心低了确实不好打中你,但你起身的瞬间全是破绽。”
林轩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把这句话收下了。
走到甬道尽头他才放慢步子,回头看了一眼。赵桓和那个玄铁宗弟子还站在墙根下,正在说别的事,没有再看他。林轩转回去继续走,心里把赵桓那句话过了两遍。蹲身起身的破绽,他自己还没注意到。
那天晚上他在整理笔记的时候,把那句话也记在了空白页的边角上——“蹲身起身破绽,注意”。
秦知行在第二天课上宣布了小试的具体日期:下月初三,上午半日,闭卷作答,范围是前四章内容,不考超纲。他说完之后补充了一句:“不用紧张,我出的题都在书里能找到。”
下面有人小声说:“能找到,就是找不到在哪儿。”秦知行听见了,没接话,继续往下讲。
林轩算了算还有大概十天时间,足够他把前四章再过两遍。他最近对灵种的修炼进度也越来越有感觉,丹田里那粒杂草灵种的叶片比刚入学时舒展了一些,灵力绕行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撞墙”的感觉还在,但每次撞到那面墙时裂缝感比之前更明显了,像冰面在持续融化,也许再过不久就能顺利突破到后期。
他开始觉得自己在学苑的步调踩得还算稳,没有掉队,也没有被甩开。
这几天秦疏桐没有再碰他的桌角。墨条也好端端地搁在桌角,她用完之后会把它放回原位,不再故意推过他那一侧。
她偶尔还是会侧头往他这边看一眼,但那目光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明确的试探,更像是单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不在”。
两人之间的那条桌面中线沉默地存在着,谁也没有再越界,但也没有人把它重新画一遍。
林轩把那截松脂收在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没有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用,只是觉得还没到用的时候。
转眼到了十月初二,小试前夜。学苑里比平时安静了不少,甬道上几乎没有人走动,宿舍的灯都比平时早灭。林轩坐在床上最后翻了一遍笔记,把容易混淆的几个地方又默念了一次,然后合上笔记放在床头。
窗外没有月亮,天是深暗的蓝灰色,偶尔有一两粒星子闪一下又隐没在云层后面。
他把枕头底下的锈剑抽出来握了握,冰凉的感觉从掌心透进来,像一种无声的承诺。明天考完试,他就接着修炼。瓶颈那道裂缝越来越宽了,他感觉得到它在松动,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正在从底部慢慢融化。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合上了眼。明天考完之后,他要再去一次药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