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后下了秋天的第一场雨。
不是那种急急落一阵就收的雨,是细细密密地从半夜开始飘,一直下到天亮都不停,把整个学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甬道上的青砖被雨水浸成深色,踩上去啪嗒啪嗒地溅起水花。屋顶的灰瓦被洗得发亮,檐水断断续续地往下滴,在屋檐下汇成一排细长的水流。
早上出门的时候林轩没带伞。他把外袍的领口立起来挡了挡脖子,小跑着穿过甬道和广场,冲到正堂廊檐底下时肩膀已经湿了大半。
他在廊下站定,抖了抖衣摆上的水珠,侧身从侧门进了学堂,在座位上坐下来。
墨条是干的,砚台里也没有水。他正低头从怀里掏墨,左手边有人轻轻推过来一物——半块干布巾,叠得整齐,边角上绣着一道暗红色的线。
他侧头看去,秦疏桐已经转回了头,正翻开面前的册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她今天换了件更厚的赤霞派弟子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袖口收得比夏天紧了。
她的发尾有些潮,像是从宿舍到学堂的一路也被雨打湿了一些,几绺头发贴在耳侧,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度。
林轩看了那布巾两息,拿起来擦了擦手背和袖口的水渍,然后叠好放在桌角。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块布巾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秦疏桐没有收,也没有推回来,它就这么搁在两人桌面的中间,像一道薄薄的界碑。
上午的课秦知行讲的是《灵种根基论》第四章——“灵种吸水与外界灵气的导引”。讲到一个地方他让所有人当场演练,闭目感应丹田灵种对外界灵气的亲和度。
林轩闭眼沉息,感觉到灵种的叶片微微抬起,像渴了水的叶子朝雨天的方向伸展开来。
他能感受到学堂里漂浮的湿气里掺杂着稀薄的灵气,星星点点地渗入灵种根部,每一滴都让叶片舒展一分。
这种感受比他想象中清晰。也许是雨天本身空气中灵气密度就更高,又或者是他最近打坐勤勉灵种确实在长。他沉浸在这种润泽的感受中,像一棵在旱地里忍了很久的草终于等来了一场连绵的雨。
收功的时候他睁开眼,看见秦疏桐正托腮望着窗外,目光落在雨幕里那排模糊的屋顶上。她的侧脸被雨天灰白的光线照得发柔,下颌线比平时显得软了一些。
她发现他睁开眼了,但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平日那种带着试探的笑,是一种更淡的、像自言自语的笑意。
林轩收回目光,没有多想。
午时雨还没停。他站在正堂廊檐下,看着眼前连成一片的雨幕犯了一会儿愁——跑回宿舍至少要淋透一件外袍。
他正打算把衣领重新立起来冲进雨里,旁边有人走过来了,撑着一把青灰色的油纸伞,在他身侧停住。
陆清漪把伞往他头顶偏了偏:“走吧,顺路送你到男寝门口。”
林轩钻进伞底,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响,沿伞骨滚下来的水珠在伞沿外连成珠串。陆清漪的步子不大,但稳当,水洼里的积水被她踩得溅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今天上午课怎么样?”她问。
“还行,讲灵种吸水。”
“听得懂吗?”
“听得懂。”
陆清漪嗯了一声:“你最近修炼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卡的地方?”
林轩想了想:“灵力绕行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但到某个点就像撞到一面墙,绕不过去,绕到那儿就慢下来。”
陆清漪点了下头:“那是瓶颈的前兆。种灵境中期到后期这道坎,有的人一个月就能过去,有的人要磨半年。你别急,顺着它走就行,越急着冲越撞得疼。”
林轩听着,把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两人走到男寝区矮墙门口,陆清漪收了伞,把伞柄递给他:“你拿进去吧,下午还要去上课,别湿着衣裳去。”
林轩接过来:“那你呢?”
“我宿舍近,跑两步就到了。”她说完朝他摆了一下手,转身快步走进了雨幕里。浅青色的背影被雨雾糊成一团,几息之后消失在了转角处。
林轩撑着伞走回甲字三舍,在门口收了伞,把雨水在门槛边甩了甩,才推门进去。
同屋的高个子已经回来了,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听见门响没睁眼。麻子脸在窗边晾衣裳,把湿透的外袍搭在窗台上。靠门那张床上的少年侧躺着,手里攥着一本书,书页湿了一个角,正用袖子擦。
林轩把陆清漪的伞撑开搁在墙角沥水,脱了半湿的外袍搭在床头的木架子上。他坐了一会儿,摸出锈剑握了握,又放回去。
下午雨小了些,变得毛毛细的。实战课改到了室内——学堂后面有一间大棚,顶着瓦顶,四面开了窗,比露天训练场小一些,但也能容下二三十人同场。
孟教习今天没排对练,让所有人对着木桩练基础剑式,每人一个桩子,各练各的。
林轩拿着木剑劈了三百下,又刺了三百下,然后练了五十组横劈。肩膀刚开始有些酸,到后来反而热了,像是关节里的寒气被剑式驱散了。
他在挥剑的间隙偶尔停下来歇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大棚里其他人——有人练得认真,有人在偷懒。
赵桓在一个角落的桩子上练劈砍,每一剑都砍得很重,木桩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深浅不一的痕印。
秦疏桐也在。她在一个靠窗的桩子前挥剑,动作不算标准,但力道很足,每一剑砍下去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她的马尾辫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劈到第十几下的时候那根束发的绳子松了,头发散了一半垂在肩上。她停下来重新扎,咬着一截绳头把头发拢起来,扎好之后又挥了一剑。
林轩收回目光,继续练自己的横劈。
晚饭时雨终于停了。天边露了一线暗金色的云层,西边的屋顶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
林轩走进饭堂时,目光扫了一圈。正如往常一样,靠窗那几张长桌坐的几乎全是穿锦袍滚边的世家子弟,没有人坐过去。
不是有牌子写着不许坐,是每个人都知道不能坐。
他端着碗走到角落空着的位子坐下,把碗放好。他旁边的桌坐着两个散修弟子,正在低头吃饭,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吃过晚饭,走出饭堂看见告示板前有人围了一小圈。
他走了过去。告示上挂了一块新的稍大一些的木牌,牌子上写着近期会有一次课业小试,范围是前四章内容,时间定在入冬前。底下用小字注明:文试成绩计入年终考核。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快就考试了……”另一个说:“总教习说了算,你能怎么办。”
林轩把通知看了一遍,在心里记下了考试范围。他已经把《灵种根基论》前四章翻了两遍,不算太担心,但抽空还是要再把第二章和第四章对照着读一读。
回宿舍的路上他踩到一个水洼,溅起的泥水打湿了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停下来在草皮上蹭了蹭鞋底,继续往前走。
夜里他打坐的时候灵力绕行的速度又快了那么一线,到那个“撞墙”的位置时依然慢了下来,但这次他听了陆清漪的话,没有急着冲过去。
他让灵力顺着那面看不见的墙慢慢绕,绕不过去就退回来,再绕,再退。反复了十几遍之后,他感觉到那面墙似乎松动了一丝,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
他收了功,睁眼看了一下窗外。雨后的夜空清透,星星比平时亮,几颗淡淡的星子挂在矮墙上方。
他把锈剑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躺下来,合了眼。
第二天早上进学堂的时候,秦疏桐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的桌角放着一样东西——一小截松脂,拇指大小,半透明的琥珀色,被一块干净的粗布包着。
松脂是修炼时用来聚气的,贴在手腕内侧的关窍处能提升灵力导引的效率,虽然不算贵,但也不是随手就能买到的东西。
林轩在座位上坐下,看着那截松脂,没有碰。
秦疏桐正在翻书,余光似乎落在他身上一瞬,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她的桌面上干干净净,笔插、砚台、书册,和平时一样。
那截松脂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两人桌面的中间线上,像一块被推过界的石子,在边界上等着被人拿起来或者被推回去。
林轩看了它片刻,伸出手,把松脂拿起来,放进了自己怀里。动作不大,甚至没有发出声响。他只是把它收下了。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有人悬了很久的气终于悄悄吐了出来。
然后一整个上午,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