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之后的第三天,林轩在训练场上感觉到了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说他打赢了谁,而是他不再需要把全部力气集中在“别被震退”这件事上。灵力在丹田里流转的方式变了,像一条河从窄沟流进了一道宽渠,水面平静了,流速反而快了。他挥剑的时候,灵力会自然地跟着手腕的方向走,不需要刻意去催动。
赵桓今天来得晚了些,到训练场时林轩已经练了半个时辰。他站在沙地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从架上抽了一柄木剑走了过来——今天他没带铁剑,用的是和他一样的那柄训练木剑。
“你适应得差不多了。”他说,“打两轮试试。”
两人打了四轮。林轩输了两轮,平了一轮,最后那轮他刺中了赵桓的肩窝,木剑尖隔着衣料碰了一下骨头的位置,力道不重,但落点准。赵桓收了剑,揉了一下被点到的地方,说了一句“行了”,然后把木剑放回架上走了。
训练场上有几个人在围观——两个穿重剑门服的弟子靠在木架边,其中一个矮些的抱着胳膊看着林轩,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林轩没有听清内容,但他注意到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赵桓走远之后,那个矮个子忽然喊了一声:“青木门的,你叫什么名字?”
林轩转头看他:“林轩。”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旁边的同伴拍了一下他肩膀,两人转身走了。
林轩收回目光,把木剑放回架子上,弯腰捡起搭在木架上的外袍。晨风已经凉下来了,吹过训练场时带起一小股沙尘,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抬脚抖了抖,往宿舍方向走。
上午的理论课,秦知行讲到了《灵种根基论》第六章的中段,内容比前几章复杂,涉及灵力在丹田内的循环路径与灵种形态之间的相互影响。他在黑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粗一条细,分别代表两种不同的灵力流转方式,然后转身面向全班:“今天不讲新内容,把前六章串一遍。下个月入冬之前还会有一场小试,范围是前六章全部内容,大家心里有个数。”
课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气声。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翻了翻书页发出哗啦的响声。秦知行没有理会那些动静,拿起石笔继续在黑板上写。
林轩低头在笔记上记了一笔:“入冬前小试,前六章。”他翻了一下书,前六章的内容他大致已经过了一遍,但第五章和第六章的细节还需要再细读。入冬前大概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得及。
课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书册重新合上。转身的时候他的胳膊肘碰到了桌面上一个硬东西——那截松脂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滑了出来,落在他桌角的笔记本上,琥珀色的表面在日光里微微发亮。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
“你那个松脂,”左手边传来声音,“再不用,冬天就过去了。”
秦疏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笔,正侧着头看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更厚的赤霞派弟子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在日光底下泛着浅红色的柔光。
林轩说:“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算到时候?”
“瓶颈彻底过去了再说。”
秦疏桐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手指间的笔停了一瞬。“那你瓶颈什么时候算彻底过去?”她问。
林轩想了想:“大概快了。”
秦疏桐把笔放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了一句:“那你快点。”然后转回去翻开书,不再看他。她的语气里没有平时那种逗弄的调子,剩下的是某种更普通的催促,像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的事着急,又不想让那人看出来。
林轩点了点头,虽然她已经不看他了。“嗯。”他说。
中午去饭堂的路上,林轩走过广场东侧那排厢房的时候,看见墙角处围了四五个人。他本来没打算停步,但余光瞥见其中一个人的背影——瘦小,比他矮半个头,穿着青木宗的弟子服。
是那个最小的弟子。
林轩脚步慢了下来。他看清了那几个人——两个穿飞云阁服的,一个穿重剑门服的,还有一个穿着他没见过的宗服,四个人把那个小弟子堵在墙角,形成一个半圆。其中一人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正在往上抛着玩,里面哗啦啦地响,像是灵石碰撞的声音。
“借两天用用,又不还你。”一个人说。那布袋在那人手里抛起来又接住,接住又抛起来。角落里的弟子背贴着墙,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轩停住了脚步。他站在五丈开外的地方,看着那个墙角。那几个人也看见了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估量这个人会不会过来。林轩认出了其中那个穿重剑门服的——今早在训练场上围观他和赵桓对练的矮个子,他正抱着胳膊站在最外侧,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五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林轩把目光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弟子身上。那孩子也看见他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一声“师兄”,但嗓子里没发出声音。
林轩没有走过去。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沿着广场边缘朝饭堂方向走去。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听见背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和几句听不清的话,然后脚步声散了。
他走进饭堂,打了饭,在角落坐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让眼睛微微发潮,不因为别的什么,只因为粥太烫了。他喝完那碗粥的时候,想起自己第一年入学之前陆清漪说过的话——“你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别人。”
他没想过管别人。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能管别人。但刚才路过那个墙角的时候,他走开的步子比自己预想的要快,快到他回到饭堂里坐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在逃。不是怕那几个人,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做什么。而做什么的后果他扛不住。
他端着空碗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碗筷送到了回收处。走出饭堂的时候他往广场东侧的厢房那边望了一眼,墙角已经没人了。
下午他去了药圃。陆清漪正在给一排苦艾松土,抬头看见他走过来,问了一句:“你中午去饭堂了?”
“去了。”
“听说赵桓今天早上跟你练了?”
“嗯。”
陆清漪低头把铲子插进土里,翻了翻:“他都主动找你练了,说明你确实入他眼了。他这个人不跟打得没意思的人打第二回。”
林轩蹲在田埂边,看着她把一株苦艾根部的土轻轻拍松,想了想,然后说:“中午我看见甲字三舍的小师弟被人堵在墙角了。”
陆清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谁堵的?”
“飞云阁的,重剑门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
陆清漪没有抬头:“你上去帮了没有?”
“没有。”
陆清漪把铲子从土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他。“林轩,”她说,“你没有上去,不用觉得不好。你一个种灵境后期的,对上四五个同境的,上去了也是白搭。你上前一步,他们就会把他往后墙里再怼一寸。”
林轩听着,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田埂上一棵被踩倒的野草,茎已经折了,但叶尖还在朝上翘着,像是还在试着活。“他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不知道。但下午我看见他在饭堂吃饭了,胳膊上青了一块,别的还好。”陆清漪说,“这事你别想着自己扛,学苑里这种事多得是,你能扛一个,扛不了所有。”
林轩说:“我知道。”
陆清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说。她把铲子放在田埂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冬天快到了,你那副护膝穿得怎么样了?”
“一直穿着。”
“脏了就脱下来洗,别穿到发硬。”陆清漪说,“洗完了晾在风口,一晚上就干。”
林轩点了点头,蹲在田埂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踩倒的野草在风里微微晃着。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把药圃里的叶片都染上了一层暗金。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几粒土,拍了拍,然后说:“那我回去了。”
陆清漪朝他摆了摆手。
夜里林轩打坐的时候,灵种的叶片已经彻底舒展开了。种灵境后期的灵力流转平稳而扎实,像一条河道被河水冲刷得越来越宽。他把那截松脂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微微温热,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收了功,把它放回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躺下去。窗外有风穿过矮墙上的枯藤,发出低低的呜呜声。他在黑暗中睁了一会儿眼,又闭上了。明天还是早起。训练场、课堂、药圃。日子还在往前走,他也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