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轩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全亮，窗外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近处的瓦檐边沿还挂着暗影，远山的轮廓已经开始发白。鸟鸣稀疏，隔一会儿才响一声，甬道上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
他在床边坐了片刻，揉了揉眼睛，伸手从枕头边上拿起那副护膝。粗布面在晨光里是灰蓝色的，摸上去厚实，内衬的软布贴着皮肤，带着布料本来的温润触感，不凉。他把它套在膝盖上，调整了一下位置，又屈了屈膝试试松紧。刚好。走动时不会滑落，蹲下去的时候边缘也不勒肉，像是比着他的腿量过之后才下的针线。他想起陆清漪说“我比着你的小腿估的尺寸”，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穿在身上的东西骗不了人——估得这么准，得捏着布量过好几回才做得到。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护膝稳稳地裹着膝盖，走动时布料轻微摩擦，发出细沙似的沙沙声。他活动了几下腿脚，又蹲了两回，确认没什么不对的地方，然后用裤腿把护膝的边缘遮住，推门出去了。
清晨的空气又冷又清，吸进肺里像咽了一小口井水。甬道两侧的矮墙上还挂着露珠，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泛着细碎的白光。他穿过男寝区的矮墙，走到训练场时场地上还空着，沙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潮气，踩上去微微陷进一个浅印。他站在场地中央，左右看了一圈，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外袍脱了叠好搭在木架上，从架上抽了一柄木剑，走到沙地中央站定，开始练那几个基础剑式。
劈。刺。横。每一下都做得慢。他持剑的时候注意手腕的角度，横劈时体会腰腹发力的起点，刺出时盯着剑尖划过的直线。这几招他在青木门时陆清漪就教过他，后来在学苑的实战课上孟教习也反复强调过基础的重要性，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板一眼地从头到脚拆开来做。赵桓昨天说他的剑式太慢，他承认这是真的。但他也知道快的前提是准，准的前提是每一剑的起点和终点都清楚。
他不着急提速。
劈到第三十下的时候，他停下来甩了甩手腕，又从头开始。这次他加了一个劈完接刺的连贯动作——劈完不收剑，顺着剑势直接往前送。刚开始做的时候两招之间总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停顿，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练到第七八遍的时候那停顿变短了，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几乎消失了。剑身从横劈转到前刺，在晨光里画出一条流畅的弧线。他握着剑，感觉到肩膀和手腕之间那道连接比以前顺了，像一根拧着的绳子终于被捋直了。
练到第二十多遍横劈的时候，训练场入口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林轩没有停。他继续练完手上这一剑，收势站定之后才侧过头去。赵桓站在沙地边缘，正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搭在木架上，动作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间的带子系得比平时紧。手里没有木剑，握着的是一柄开过刃的佩剑，剑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林轩看了一眼那柄铁剑，说：“你收着力就行。”
赵桓站在对面，握着手里的铁剑看了他两息。那两息之间他的目光从林轩脸上移到林轩手里的木剑上，又移回来，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行。”
他走到林轩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握剑的姿势和上次一样，重心压得很低，剑横在腰间。晨光从两人侧面照过来，在沙地上拉出两道人影，一道宽些，一道窄些。两人之间隔着的那三步沙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被初升的日光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然后赵桓动了。
比上次快。林轩侧身让开第一剑，铁剑从他胸前掠过时带起一道风，把他的衣襟吹得贴了一下胸口。第二剑接得极快，几乎没有间隔，横着扫向他的腰侧。林轩这次没有蹲，他往后退了半步，让那剑尖在他腰前三寸的地方落了空。赵桓的第三剑紧跟着就到了，从上往下劈，力道比前两剑都重。林轩抬剑挡了一下——木剑对铁剑，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麻劲儿从虎口顺着小臂爬到肩膀。但他没有退。他顶住了那道力道，趁赵桓收剑的空隙把剑递了出去，刺向赵桓右肋。
赵桓侧腰让开，剑尖擦着他衣料滑过去，没碰到肉。
“快了。”赵桓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林轩收剑，重新拉开距离。胸口微微起伏，但他没有喘。他发现自己刚才那一下刺出去的时候，手腕的角度比昨天稳了，没有偏。他站在原地缓了一口气，然后压低了重心，等着赵桓的下一剑。
接下来的几个来回，他依然被压着打。铁剑和木剑碰撞时发出的声音比木剑相撞更脆更闷，每撞一下他的虎口就多一道红印。他退了好几次，有一次被震得踉跄了半步，后脚跟踩进沙里才重新稳住。但他退完之后总能重新站住，再出剑，剑尖一次比一次更靠近赵桓的衣料。赵桓的剑来得快，他的判断也跟着在变快——第一次他要等赵桓的剑挥出来才能判断方向，打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他已经能在赵桓重心偏移的一瞬间预判剑的落点。
赵桓的剑又一记横劈扫来，带着风声，力道和之前那些剑一样重。这一次林轩没有侧身也没有蹲下。他迎着那道横劈往前迈了一步，木剑竖在身前，偏了一个很窄的角度，让赵桓的剑沿着他的剑身滑了过去。铁剑擦着木剑的侧面滑过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大半力道被那道滑势卸掉了。林轩借着这股滑势把剑转了个向，剑尖由竖转横，顺势往前一送，抵在了赵桓的小腹前。
赵桓的动作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柄抵在自己小腹前的木剑尖，剑尖隔着衣料贴着他腹部的皮肤，没有用力，但位置不偏不倚。他顿了好几息才抬起头来看林轩，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嘴角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这是什么？”
林轩也低头看了一眼剑尖的位置，然后收了剑：“不知道。刚才临时想的。”
赵桓把铁剑放下，站在沙地上，看了林轩两息。他的目光从林轩的脸移到林轩握着木剑的手上，又移回林轩的眼睛。然后他问了一句和前一天不同的话：“你现在什么修为？”
“种灵境中期。”
赵桓没有接话。他想了想，然后说：“你种下的是什么类型的灵种？”
林轩顿了一下。他知道学苑里有些人会问这个问题，有些人不会。赵桓属于那种平时不怎么关心别人灵种类型的人，但他今天问出来了，语气平平的，没有嘲讽，也没有试探，像只是在确认一件跟他有关的事。
“杂草形。”林轩说。
赵桓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剑，又看了看林轩手里那柄边缘已经被铁剑崩出几道毛刺的木剑，然后把铁剑收回鞘里。“明天还练？”他说。
林轩说：“练。”
赵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快，几步就走到了训练场入口，晨光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窄长的影子，落在沙地上，很快就消失在门洞外面。
林轩站在训练场上，握着手里的木剑，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刚才那一下卸力转向的剑法，他自己也没想清楚是怎么做到的——是在赵桓那一剑压过来的瞬间，身体自己做了判断，手腕自己转了角度，他只是在那个瞬间跟上了自己的身体而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虎口红了一片，指节也有些发酸，但比起第一次跟赵桓交手时那种被震得几乎握不住剑的麻木，这次已经好了很多。他用左手揉了揉右手的手腕，又屈了屈膝盖——护膝还好好地裹在膝盖上，被裤腿遮得严实，只有走动时隐约能感觉到布料贴着皮肤的温度。他想起陆清漪说过的“你练多久，膝盖就扛多久”，忽然觉得这句话今天才开始真的明白。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同屋的人刚起。高个子正在往杯子里倒水，麻子脸坐在床边揉眼睛，戴眼镜的还在床上盘腿坐着，正把镜片往鼻梁上架。林轩把木剑放回门后的架子上，坐到床沿上，弯腰脱了鞋。他的脚后跟有点酸，膝盖倒还好。
他摸了摸怀里那截松脂，隔着衣料能摸到温润的轮廓，和昨天一样。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初升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松脂表面上，让那层琥珀色比在怀里时显得更通透一些，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气泡也没有杂质。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感觉到松脂表面光滑微凉，像一块被水流打磨了很久的石头。
他没有把它贴到手腕上。他想等到瓶颈真正裂开的那一天再用它。他隐约觉得，用对了时候，它能帮他把那道门一把推开。
白天他照常上课、训练、吃饭。下午实战课的时候孟教习把他分到和飞云阁一个弟子对练，那人修为比他略低，他打了三场全胜，赢得不算费力。收场的时候孟教习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今天节奏比之前好了”，林轩点头谢过，把木剑放回架子上，然后去饭堂吃了晚饭。
晚上他打坐的时候，灵力运转比前几天都顺。灵力绕行到瓶颈裂缝处时，像是碰上了一层极薄的膜，比以前那种“缓一缓才能渗过去”的感觉轻得多，更像是一片纸被水泡透了，只剩下最后一层纤维连着。他想起了白天赵桓的剑劈过来时自己往前迎的那一步，想起了陆清漪说的“感觉对了再送”。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决定推它一下。
灵力如一条细线，朝那层薄薄的东西撞了过去。没有太大的阻力，轻轻一下就透了。裂缝那边原本被挡住的空间忽然敞开了一大片，灵力像水冲开了闸口一样涌了进去，灵种的叶片猛地张开，根须舒展开来，丹田里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他感觉到修为爬上了一级台阶。
种灵境后期。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手心里还攥着那截松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温热，像一块刚从阳光下收进来的石头。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琥珀色的光晕在暗处微微发亮，然后把它收回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松脂贴着胸口的皮肤，温度缓慢地渗进来，不烫，只是暖。
窗外有风，冷而干，吹得窗棂轻轻响了一声。他躺下去，闭上眼睛，感觉到丹田里的灵种正慢慢地舒展着新生的根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正安静地、一点一点地长开。
他什么也没想。明天还要早起去训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