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典礼在正堂门前的广场上举行。
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雪夜里落了,天亮时化了大半,广场的青砖地上只剩一层湿漉漉的水痕。学苑正堂门口摆了长桌,桌上铺着灰布,布上放着结业文书和一排铜牌。周远山站在桌后,各宗门的接引弟子站在广场两侧——青木门来了一个中年教习,玄铁宗来了两个外务堂的执事,赤霞派来了一个女修,飞云阁来了两个弟子。秦知行也从黑风城赶回来了,站在廊檐下,没有上前。
弟子们按宗门站成几列。林轩站在青木宗那列里,前后左右都是同批入学的弟子。他扫了一圈——赵桓站在重剑门那列,真剑别在腰间。秦疏桐站在赤霞派那列,弓背在肩上。陆瞻白站在玄铁宗那列,真剑收在鞘里。钱小满站在飞云阁那列,比入学时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脸上没了当年那种缩着脖子的局促。
周远山翻开册子,开始念结业名单。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念到的人出列,接过结业文书和铜牌,回到队列里。念到林轩的时候他出列,双手接过文书。文书不厚,一张黄麻纸,上面盖着学苑的印。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青岚学苑”四个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结业年份。他把文书和铜牌收好,退回队列。
念到秦疏桐的时候她出列,接过文书和铜牌。她没有立刻回队列,侧头看了一眼廊檐下的秦知行,秦知行点了一下头。她退回赤霞派那列,弓背在肩上,马尾扎得比平时低。
全部念完之后周远山合上册子,扫了一圈站在广场上的弟子。“结业考评结束。青岚学苑本届弟子结业。各宗弟子随接引弟子回宗。留苑当教习的,明天来找我报备。”
队列散开。各宗接引弟子迎上来,领着各自宗门的弟子往山门走。林轩站在广场边上,手里攥着结业文书,没有立刻走。赵桓从重剑门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你回青木门?”
“还没定。”
赵桓点了一下头。他今天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林轩的肩膀。“高远的事谢你。后面有空来重剑门找我。”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几息之间就混进了重剑门的队列里。
钱小满从飞云阁那列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比入学时高了大半个头,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嘴角先弯,眼睛跟着眯。他把手里的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师兄。飞云阁的接引弟子催着走,我得过去了。”他把半块干饼塞到林轩手里,“你后面如果来飞云阁,找我。我请你吃饭。”
他跑了。飞云阁的浅青色弟子服在甬道拐角晃了一下就不见了。林轩站在广场边上,把那半块干饼攥了一会儿,然后收进怀里。
陆瞻白从玄铁宗那边走过来。他今天没有多话,只点了一下头。“高远的事办完了。玄铁宗欠你一个人情。”他顿了顿,“陆师姐在青牛镇。我以后有空会去看她。”他转身走了,深灰色弟子服的背影消失在玄铁宗的队列里。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林轩站在正堂廊檐下,把结业文书折好收进怀里。秦知行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
“还没决定?”
“快了。”
秦知行点了一下头。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过来。“黑风城学苑的教习编制还有一个名额。你如果想过去,凭这封信报到。跟秦疏桐一起过去也行。”
林轩接过信收好。秦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被廊檐的阴影拉长了一截,几息之后消失在正堂侧门后面。
秦疏桐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等着。她背了弓,箭囊系在腰后,手里攥着结业文书。赤霞派的接引女修站在她旁边,正低头翻一本册子。她看见林轩走过来,从石阶上直起身来。
“我走了。”她说。
林轩站在石阶下面,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石阶上,比他高了半个头,马尾扎得比平时低,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偏了偏。她的手里攥着结业文书,弓背在肩上,箭囊系得紧。
“你后面如果来黑风城,找我。”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她的手指攥着文书,攥得比平时紧。
林轩点了一下头。秦疏桐看了他两息,转身走了。她走下石阶,沿着官道往西走,浅色的弟子服被日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赤霞派的接引女修跟在她旁边,两人走出十几步之后,秦疏桐侧头回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林轩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角,然后转身往回走。广场上已经没人了,只剩薄雪化尽之后的水痕和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他穿过广场,走到告示板前停了一步。告示板上还贴着结业考评的成绩单,他的名字在上面,排在抽枝境组第三。旁边是秦疏桐的名字,排在第四。赵桓第五,陆瞻白第六。钱小满在萌芽境组排第七。
他把成绩单看了一遍,然后往药圃走。苦艾已经全枯了,叶片干缩,根部的白须在土壤表面盘了厚厚一层。那棵陆清漪留下的苦艾也枯了,但根茎还粗着,白须从土里冒出来。他蹲在田埂边,伸手拨了拨那棵苦艾枯黄的叶片。根还在。明年春天会重新长出来。
他站起来,往宿舍走。推开甲字三舍的门,同屋的人已经走空了。床板上只剩一层薄灰,窗台上搁着一只旧笔插,是麻子脸落下的。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把床板上的灰掸了掸,坐下来。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窗外的日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把剑收好,躺下来合了眼。
第二天,林轩去正堂找了周远山。周远山坐在桌后翻册子,看见他进来就抬了一下头。
“想好了?”
“留苑当教习。”
周远山点了一下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实战课助教。明天开始上课,你带萌芽境组的对抗训练。后面有机会转正式教习。”他把册子合上,从桌下摸出一枚铜牌递过来,牌面上刻着“教习”两个字。
林轩接过铜牌收好。他出了正堂,往训练场走。训练场上空着,沙地表面覆着一层薄霜。他站在场地中央,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灵力灌入剑身,剑尖那截银灰色的剑体在冬日的日光里泛着沉敛的冷辉。他挥了一剑,剑风把脚边的薄霜吹散了一片。
后面一年他留在学苑。秦疏桐去了黑风城。赵桓回了重剑门。钱小满跟着飞云阁的接引弟子回了宗门。陆瞻白回了玄铁宗。各人走了各人的路。他把剑收回鞘里,转身往药圃走。苦艾枯了,根还在。明年春天会重新长出来。他蹲在田埂边把那棵陆清漪留下的苦艾的枯叶拨开,露出底下的根茎。根茎还是青的,白须从土里冒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