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在驿站干了半个月之后,陈执事的态度比之前松了一些。
头几天他只让林轩采灵材、入库、整理册子,活干完就让他走,不多留一句话。半个月下来,陈执事发现林轩采的灵材根茎完整、分类清楚、入库从不出错,比前几任驻点都利索。他开始让林轩帮忙整理灵材库的旧档,把架子上积年的册子翻出来重新抄录。
灵材库的旧档堆在库房最里面的一排木架上,册子摞了厚厚一摞,边角发黄,有的封皮已经烂了。林轩每天下午抽一个时辰抄录,把册子上的灵材名、入库日期、来源路线按年份重新归类。抄到第三摞的时候,他翻到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外务堂·灵材路线·前朝”,册子里的纸张比其他的更黄,墨迹也淡了大半。他翻了两页,看见一条路线——从青牛镇北面进山,沿溪流往上走,过三道弯,坡顶有一块带刻痕的石头,坡后有一条旧通道,通往断层东侧。
和悬赏令上的路线一模一样。但这条路线记在“前朝”册子里,比陈执事调来青牛镇的时间还早。林轩把册子上的路线和日期记在心里,把册子放回原处,继续抄录其他的。
当天傍晚,他收了册子出了驿站,往济世堂走。走到镇口的时候碰见了赵桓。
赵桓穿着重剑门的深灰弟子服,真剑别在腰间,脸上有几道新蹭的沙痕。他看见林轩就停了一步。
“我来青牛镇办点事,顺路看看你。”赵桓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在驿站干活?”
“整理旧档。进来坐。”
两人进了济世堂。陆清漪在柜台后面整理药册,看见赵桓进来点了一下头,从灶间端了两碗热汤出来放在柜台上。赵桓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之后在柜台边站着。
“你在这边查沈括的事?”赵桓问。
“查到了一些。驿站有个陈执事,三年前从城主府外务堂调过来的。沈括的悬赏令经他的手。悬赏令上多了一条路线,通向他爹当年走的通道。陈执事说路线是外务堂统一标注的,他不知道后面有没有人改。”
赵桓把碗里的汤喝完。“你信?”
“不全信。我在旧档里翻到一本前朝的册子,上面记了同样的路线。那条路线比陈执事调来的时间还早。他说的‘外务堂统一标注’对不上。”
赵桓把碗放在柜台上。“你打算怎么查?”
“先把旧档抄完。前朝的册子里可能还有别的路线和记录。抄完了再看。”
赵桓点了一下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来的时候在镇口碰见一个飞云阁的弟子,说这封信是飞云阁转到重剑门再转给你的。应该是柳芽写的。”
林轩接过信拆开。柳芽在信里说她在飞云阁查外务堂的旧档,查到了一条——沈括他爹当年是外务堂的执事,管的就是灵材路线和任务调度。他进遗迹之前最后一次经手的任务是一条灵材采集路线,路线通往青石村北面的旧通道。沈括他爹走了那条路线之后没有回来。外务堂的记录上写的是“执行任务时陨落”,但没有写具体位置和原因。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陈执事可能是沈括他爹的下属。你查查他认不认识沈括他爹。”
林轩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赵桓站在旁边,等他把信看完才开口。“柳芽查到什么了?”
“沈括他爹是外务堂的执事,管灵材路线和任务调度。陈执事可能是他的下属。”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陈执事在外务堂待过,沈括他爹也在外务堂待过。两个人可能认识。沈括他爹进了通道没回来,外务堂的记录写的是‘执行任务时陨落’。但那条通道不在外务堂的正式任务范围内。沈括他爹可能是自己去的,也可能是被人派去的。陈执事如果知道他爹去了哪,他经手沈括的悬赏令的时候就有理由把同样的路线写上去。”
林轩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沈括他爹、陈执事、悬赏令、旧通道。他把这些事连在一起,在心里摆好。
赵桓当天晚上在济世堂后院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走之前站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看了林轩一眼。
“你在这边一个人查,小心点。陈执事在外务堂待了多年,人脉比你广。你查他可以,别让他察觉。”
林轩点了一下头。赵桓出了院子,往镇南的官道走了。林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回屋收拾了东西,往驿站走。
当天下午他在灵材库抄旧档的时候,陈执事进来了一趟。他站在架子旁边看了一会儿林轩抄录的册子,忽然开口了。
“你抄的这些册子是我来之前的前任留下来的。前朝的本子也有,在架子最里面那一摞。那些本子年头久了,字难认,你别抄了。”
林轩把笔搁下。“前朝的本子里记了几条灵材路线,跟现在的路线不一样。我想抄出来对照一下。”
陈执事看了他几息。他的目光在林轩手里的册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随你。别弄坏了就行。”他转身出了灵材库。
林轩等他走远了,把架子最里面那一摞前朝的册子翻出来。他翻到其中一本,封皮上写着“外务堂·执事名录·前朝”。册子里按年份列了外务堂历任执事的名字和调任记录。他翻到沈括他爹那一条——名字下面写着“调任外务堂执事,管灵材路线与任务调度”。再往下翻一页,陈执事的名字也在上面——比沈括他爹晚两年入外务堂,职位是“文书·辅助执事”。
两个人同在外务堂,一个是执事,一个是文书。陈执事是沈括他爹的下属。
林轩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他站在架子旁边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陈执事认识沈括他爹,可能知道他爹去了哪。沈括的悬赏令经陈执事的手,路线是他爹当年走的那条。陈执事在沈括的悬赏令上写了那条路线,把他引向了他爹的旧路。沈括死在通道里。
他出了灵材库,站在驿站前院的檐下看了一会儿暮色。陈执事已经收了桌子,关了院门,往镇子南面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林轩站在檐下没有动。他把今天的事在心里摆好——旧档、执事名录、陈执事是沈括他爹的下属。他需要找一个机会跟陈执事把这件事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