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在驿站的第一次灵材采集定在三天后。
那天清晨他背着布袋出了青牛镇,往北面的山里走。路线是陈执事给的地图上的第一条——从镇北的土路进山,沿溪流往上走,过三道弯之后有一片灵草坡,坡上有苦艾、地骨藤和车前草。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坡上,蹲下来采了半袋苦艾和地骨藤,根茎完整,泥土抖净。采完之后他站起来往坡上走了一段,想看看坡顶的地形。坡顶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面上有刻痕。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刻痕不深,笔画粗糙,像是有人用刀尖划的。刻的是一个字——“沈”。
他看了几息,把石头上的刻痕记在心里,然后下山回了驿站。陈执事在前院的桌后翻册子,看见他回来抬了一下头。
“采完了?”
“采完了。坡上的灵草比册子上记的多一些,下次可以采两袋。”
陈执事点了一下头,接过布袋把灵草倒在桌面上,按种类分拣、称重、入册。他的动作很快,分拣的时候手指在灵草之间翻飞,称重的时候秤杆几乎不晃。林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陈执事以前在外务堂管什么?”
陈执事称重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称。“管外务堂的文书和任务调度。悬赏令、任务单、联络函,都从我手里过。”他把最后一捆苦艾放进柜子里,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后来调到这边驿站管灵材,清闲一些。”
林轩点了一下头。他没有继续追问,但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了——陈执事管过外务堂的文书和任务调度,悬赏令经他的手。沈括的悬赏令上多了一条通往青石村通道的路线,如果那条路线是从外务堂改的,陈执事经手的可能性最大。
当天下午他回了济世堂。陆清漪正在后院的灶间里试新丹方,灶上搁着一只粗陶丹炉,炉盖缝隙里冒出淡青色的烟。她看见林轩进来,从灶台边拿了一只小瓷瓶递过来。
“新试的灵气恢复丹变方。你尝尝,跟原方比药力怎么样。”
林轩接过来倒了一颗在掌心。丹丸比原方小一圈,颜色更深,接近墨绿色。他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灵气从丹田里升起来,比原方的药力厚了将近两成,但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他把这件事跟陆清漪说了。陆清漪点了一下头,拿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苦味是地骨藤加多了。下次减量,药力可能会降一点,但口感好一些。”她把册子合上,把丹炉从灶上端下来,放在灶台边晾着。林轩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把今天在坡顶看到的那块石头说了。
陆清漪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把丹炉的炉盖揭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丹渣,然后放在灶台上,侧头看了他一眼。“坡顶那块石头我见过。以前采药的时候上去过,上面刻着字。但那时候字已经模糊了,我没认出来是什么。”
“沈。”林轩说。
陆清漪沉默了一息。“沈括他爹当年走过那条路线。坡顶那块石头可能是他留的记号。他走过那条路,进过通道,留下记号,然后没回来。沈括后来也走过那条路,可能也看见了那块石头。”
林轩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坡顶的石头上有“沈”字,沈括他爹留的记号。陈执事管过外务堂的文书和任务调度,沈括的悬赏令经他的手。他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在心里摆好。
当天傍晚,他在后院的石桌上把柳芽的信又看了一遍。信里说悬赏令经办人是陈执事,三年前调去青牛镇驿站。现在陈执事就在驿站前院的桌后坐着,每天分拣灵草、称重、入册,动作利索,话不多。如果悬赏令上的路线是他改的,他为什么要改?他和沈括他爹有什么关系?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往屋里走。夜里的风带着入冬的凉意,院子里的老枣树在风里沙沙响。他推开屋门,坐到床沿上,把锈剑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油灯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把剑收好,躺下来合了眼。陈执事、悬赏令、坡顶的石头。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翻了个身,慢慢睡了。
第二天清晨,林轩照常去驿站。陈执事已经在桌后坐着了,面前摊着册子和算盘。林轩进了前院,没有立刻去灵材库,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陈执事。沈括你认识吗?”
陈执事手里的算盘停了一拍。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林轩几息。“玄铁宗那个沈括?接了悬赏令死在遗迹里的那个?”
“是。”
陈执事把算盘放在桌上,手指在算盘珠上拨了一下。“那个悬赏令是我经手的。他接任务的时候来外务堂办手续,我给他登的记。后来他死在遗迹里,玄铁宗发讣告过来,也是我收的函。”他顿了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死的那条通道,悬赏令上多了一条路线。那条路线不在城主府最初划定的范围内。”
陈执事的手指从算盘珠上收回来。他看着林轩,眯着的眼缝里目光不冷不热。“悬赏令上的路线是外务堂统一标注的。我经手的时候什么样,发给他的时候就什么样。后面有没有人改,我不知道。”他把算盘拿起来,继续拨珠子,“你要是想查,去城主府外务堂查。我三年前调过来了,外务堂的档不在我这儿。”
林轩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他进了灵材库,把昨天的灵草分类入库,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出驿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执事的背影。他坐在桌后拨算盘,动作利索,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林轩注意到一件事——他刚才问沈括的时候,陈执事的手指在算盘珠上拨了一下,拨的是“退”珠,不是“进”珠。一个管了多年文书和调度的人,手指不会无缘无故拨退珠。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往济世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