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驿站在镇子北头,离济世堂半刻钟脚程。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办公,后院住人。门口挂着一面灰蓝色的旗幡,旗面上绣着城主府的银云纹。林轩第二天清晨过去的时候,院门开着,一个穿灰蓝色短打的中年人正坐在前院的桌后翻册子。他看见林轩进来,抬了一下头。
“青岚学苑的林教习?”
“是。”
中年人放下册子站起来。他比林轩矮半个头,肩膀宽,脸圆,下巴上留了一撮短须,说话的时候习惯先眯一下眼。“我是陈执事。周远山那边递了公函过来,你的事我知道了。”他指了指院角的几间屋子,“灵材库在东边那间,你驻点期间的活是每周去镇北的山里采一次灵材,采回来分类入库。有专人送到黑风城。”
林轩点了一下头。他扫了一圈驿站前院——几张桌子,一排木架,架上放着灵材样品和册子。陈执事坐的那张桌子上摊着半卷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了几条路线。他走近看了一眼,路线从青牛镇北面进山,通往几个标记了灵材名的地点。
“这些路线是你以前画的?”林轩问。
陈执事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抽屉。“前几任驻点画的。我三年前调过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你要是用得着就拿去抄一份。”
林轩把地图上的路线记了一遍。三年前调过来。他想起柳芽信里说的——沈括的悬赏令经办人查到了,是城主府外务堂的一个姓陈的执事,三年前调走了,去了青牛镇驿站。他看了一眼陈执事的脸。圆脸,短须,眯着眼,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陈执事以前在城主府外务堂?”
陈执事翻册子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待过几年。后来调到这边驿站管灵材。”他没有多说什么,把册子合上递过来,“这是灵材入库的册子。你先看看,明天开始干活。”
林轩接过册子翻了一遍。上面记着每周采集的灵材种类和数量,大部分是苦艾、地骨藤、车前草一类的常见药材,偶尔有青岚草。他把册子收好,出了驿站。
回济世堂的路上他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间铺面,门板上的封条已经卷起来了,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大壮家的铺子。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林轩去了青石村。土路走了大半个时辰,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矿洞外面的各势力驻守帐篷已经撤了,只剩几根打在地上的木桩和一圈踩实的泥地。他走进矿洞,甬道里的油灯还亮着几盏,昏黄的光照着洞壁上的阵纹。竖井口边的绞盘还在,绳索垂在井里。他蹲在井口边往下看了一眼。井底的根须已经收缩盘结,节点上的凹槽空着,晶体取走之后根须把路径封稳了。他伸手碰了一下井壁上的阵纹,纹路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井口往下流,流到井底就散了。节点稳了。他把手收回来,出了矿洞。
回青牛镇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走回济世堂,陆清漪在柜台后面整理药册。她看见他进来,把药册合上。
“驿站那边怎么样?”
“活不重。每周采一次灵材,入库,有人送到黑风城。”
陆清漪点了一下头。她从柜台下面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台面上。“陈执事那个人,我在镇上这两年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不太爱说话,但做事利索。驿站的事他管得清楚,灵材入库从不出错。”
林轩端起碗喝了一口。陆清漪站在柜台后面,把药册放回架子上,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去青石村了?”
“去了。矿洞里的节点稳了。”
陆清漪点了一下头。她把柜台上的东西收拾好,走到灶间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暮色正在从西边漫上来,把院子里的老枣树染成暗灰色。她站了一会儿,转回身来。
“你驻点半年。后面怎么打算?”
“还没定。半年之后可以回学苑,也可以继续留驻。”
陆清漪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架子上。“青牛镇比学苑清净。你如果留驻,驿站那边可以长期做。周老师年纪大了,济世堂也需要人。”她顿了顿,“但青牛镇小,资源少。你留在学苑的话,后面还有提升的空间。”
林轩把汤喝完,碗放在柜台上。他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间门口,袖子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药草的碎屑。她的话和秦疏桐说的差不多——两边都可以,让他自己选。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早就想好了,无论他选哪边都能接受。
“你在这里待了快两年了。”他说。
陆清漪点了一下头。“济世堂的活不重。周老师教我辨药、炼丹、配药方。我这两年学的东西比在学苑三年还多。”她把围裙挂好,走到柜台前面,“你如果想学炼丹,后面半年可以跟着我学。你那个灵气恢复丹的方子,我后来试出了几种变方,成丹率比原方高不少。”
林轩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站起来,往后院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把药册重新翻开,手里的笔搁在册子边上。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推门进了后院。
夜里的风带着入冬的凉意,院子里的老枣树在风里沙沙响。他推开空屋的门,坐到床沿上,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油灯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把剑收好,躺下来合了眼。驻点半年。每周采灵材、入库、送黑风城。陈执事三年前从城主府外务堂调来青牛镇。沈括的悬赏令经办人也是三年前从城主府外务堂调走的。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翻了个身,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