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学苑里的树全绿了。
南坡的杂树从新芽长成了浓荫,训练场四周的沙地被树冠遮了大半,正午的日头晒不透,踩上去比之前凉快了些。甬道两侧的矮竹抽了新叶,叶片宽厚,颜色从浅绿转成了深青。药圃里的苦艾长到了齐膝高,根部的白须从土壤里冒出来,在田埂上铺了薄薄一层。
林轩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每天早上训练场,上午听课,下午打坐或炼丹,傍晚去药圃浇水。根网和叶切每天练几遍,准头和范围都在稳步提升。抽枝境第三枝的叶刃枝已经养得很熟了,第四枝的顶动还没有来,但他能感觉到茎的顶部有一个极细微的偏向,往根系的方向。第四枝可能是须根枝的延伸,也可能是新的分支。他不急,等它自己抽。
这天清晨,林轩照常去训练场。赵桓已经在了,但今天场上多了一个人。钱小满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握着一柄木剑,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飞云阁弟子服。他看见林轩走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又站定了。
“师兄。”他叫了一声。
林轩打量了他一眼。钱小满比入学时高了一些,但还是很瘦,肩膀窄,袖子空荡荡的。他的修为在种灵境巅峰,离萌芽境还差一层。大比之后他一直在学苑里跟着上课,但没有再参加过什么大阵仗。
“来练剑?”林轩问。
钱小满点了一下头,把木剑横在身前,摆了一个起手式。他的姿势不太标准,肘部偏外,重心不稳。林轩看了两息,走过去把他的肘部往里推了推,又用脚尖点了点他的脚跟,让他把重心往后挪了半寸。
“再试。”
钱小满重新摆了一次,比刚才稳了一些。林轩从架子上抽了一柄木剑,站到他对面。“攻我。”
钱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举剑劈过来。他的剑速不快,力道也不足,但路线是正的。林轩侧身让过,用剑脊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腕。钱小满的剑脱了手,落在地上。
“捡起来,再来。”
钱小满捡起剑,又劈了几次。林轩每次都侧身让过,用剑脊拍他的手腕、小臂或者肩头,不重,但每次都让他知道哪里漏了。练了小半个时辰,钱小满的起手式比之前稳了一些,劈剑的路线也直了。
“你每天来。”林轩收了剑,“早上训练场,我教你基础剑式。”
钱小满擦了把汗,点了点头。他把木剑放回架子上,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师兄”。
赵桓站在场边看完了整场,等钱小满走了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教人了?”
“刚刚。”
赵桓把剑收进鞘里。“你教得还行。你那个根网和叶切的路子,钱小满学不了,但基础剑式他能练。他的灵种是米粒珠,群战里有用,单挑弱。你把他的基础打好,他以后在飞云阁至少能站稳。”
林轩把木剑放回架子上。他站在训练场上歇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暮色里的沙地。钱小满走了之后,场上又只剩他和赵桓。两人对练了一场,打完收剑,各自散了。
林轩往药圃走的时候路过告示板,上面贴了一张新的告示,课业调整,高年级弟子进入结业准备阶段,课业比平时松了一些。他扫了一眼,没有停步。陆清漪去年结业走了,今年学苑里准备结业的是比他们高一届的那批人,和他没有直接关系。
秦疏桐从矮篱笆外面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短打,袖口卷到小臂,马尾扎得比平时松,手里攥着一卷纸。她把纸卷递过来。
“结业考评的箭术部分,我爹让我帮忙出题。你帮我看看,这个靶距和移动速度合不合适。”她把纸卷展开,上面画了靶子的位置和移动路线,标注了速度和角度。
林轩看了一眼。靶距分远近两种,移动速度分快慢两档。他在图上看了一遍,指了指其中一个移动靶的路线。“这个速度太快了,一般人跟不上。你出题可以偏难,但不能让大部分人连靶都摸不着。”
秦疏桐看了他一眼,把那个移动靶的速度降了一档。“行。我改一下。”她把纸卷收起来,站在矮篱笆外面看了一会儿药圃里的苦艾。暮色正在从西边漫上来,把田埂染成暗金色。她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爹说结业考评之后他可能要调走。城主府那边又发了函,说黑风城这边需要人。他在学苑待不了太久了。”
林轩看了她一眼。“调去哪?”
“可能是城主府,也可能是黑风城的某个学苑。具体还没定。”秦疏桐把纸卷收进袖口,“他走之前把学苑的事交代清楚了。新教习已经在物色了,但人选还没定。”
她站了一会儿,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回青木门,还是留在学苑?”
“还没定。”
秦疏桐点了一下头。她站了一会儿,把弓从肩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完了之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如果留在学苑,可以当教习。你的修为在抽枝境,根网和叶切都成型了,教新生绰绰有余。青木门那边虽然给你留了位置,但青木门是小宗门,资源不如学苑。你在学苑待着,后面还有提升的空间。”
林轩听着,没有接话。秦疏桐把弓背回肩上,看了他一眼。“我说完了。你自己想。”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肩后甩了一下,步子比平时慢。林轩站在田埂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蹲下来把水壶收进棚屋。他把帘子放下来,站在药圃门口看了一会儿田埂上的苦艾。那棵陆清漪留下的苦艾长得比别的都高,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他想起陆清漪走之前说的“你别把那种‘少了什么’当成别的”,想起秦疏桐在训练场上教他箭术时站在靶子边纠正他手势的样子,想起赵桓说的“你选哪个都行,只要别把之前那些事忘了”。
他转回身来,往宿舍走。夜里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甬道两侧的矮竹在风里沙沙响。他推开甲字三舍的门,同屋的人都在。他坐到床沿上,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油灯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把剑收好,躺下来合了眼。秦知行要走,新教习要来。他后面慢慢想。他翻了个身,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