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晴日。
五个人卯时在山门口集合。林轩、秦疏桐、赵桓、苏恒、秦远。苏恒和秦远上次从北境回来之后没有回各自宗门，留在学苑等消息。玄铁宗的周平回宗了，这次没有跟来。五个人出了山门往南走，官道走了两天半，第三天午后到了青牛镇。
陆清漪在济世堂门口等着。她今天穿了件深青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间短剑，头发扎得比平时高。她看见林轩走过来，从柜台后面摸出五只水囊递过来。
“周老师煮的，路上喝。青石村那边湿气重，喝这个防瘴气。”
林轩接过来分给各人。他在济世堂里站了一会儿，陆清漪把柜台上的一沓纸收起来，走到他旁边。
“青石村那边我前天去了一趟。矿洞外面城主府的人撤干净了，但各势力的驻守没到位——苏家和秦家的人在路上，飞云阁的人还没到。矿洞现在是空的。”她压低声音，“你们进去的时候快进快出，别在里面待太久。”
林轩点了一下头。五个人出了济世堂往北走，土路两侧的农田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荒了，杂草盖过了路面。走到青石村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暗影。矿洞方向亮着几盏灯，是各势力驻守的人刚点上的。
林轩在村口停了一步。赵桓和秦远走在前面，苏恒和秦疏桐跟在两侧。五个人穿过村子往矿洞走，走到洞口的时候一个穿靛蓝短打的中年人迎上来，腰间挂着苏家的木牌。苏恒上前说了两句话，中年人点了一下头，侧身让了让。
“里面没人。裂风宗的人没来过。”中年人说，“但节点那边有动静。前天夜里石壳又裂了一块，根须露出来更多了。”
林轩侧身进了矿洞。甬道里的油灯还亮着几盏，昏黄的光照着洞壁上的阵纹。他往深处走，走到竖井口的时候停下来。井壁上的阵纹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密了，暗金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把井底照得通亮。井底的石壳又裂了一块，暗青色的根须从裂缝里伸出来，根须中央的节点上那枚暗青色的晶体比之前更亮了，脉动比北境矿脉的晶体快一些。
林轩踩着井壁上的铁环往下爬。井壁湿滑，铁环上生了薄锈，他每一步都用灵力稳住身形。爬到井底的时候，根须上的暗金色光和怀里的木匣产生了感应，木匣微微发烫。他把木匣取出来打开，玉牌从匣子里浮起来，悬在掌心上空半寸的位置。玉牌的纹路亮着，和根须上的纹路连成了一片。
他把玉牌对准节点中央的凹槽按进去。玉牌入槽的一瞬间，晶体内部的脉动停了半拍，然后重新跳起来，比之前更稳、更亮。根须上的石壳在晶体的脉动下松脱，碎成几块落在地上。晶体从根须中央慢慢浮起来，脱离了节点的凹槽，悬在玉牌上方半寸的位置。
他把玉牌从凹槽里拔出来。晶体跟着玉牌一起脱离了根须，暗青色的光把井底照得通亮。他把玉牌和晶体分别收进木匣，木匣塞进怀里，然后踩着铁环往上爬。爬到井口的时候，秦疏桐和赵桓守在甬道口，苏恒和秦远守在矿洞入口。
五个人往甬道口退。退到岔道口的时候，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林轩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一下。震动从竖井底部传来，不像是塌方，更像是根须在晶体取出之后收缩的声音。他想起陆清漪说的“老树根须上的节点取出来之后，灵脉的两条支脉都稳了”。根须收缩是正常的，节点取出来之后根须会重新盘结，把灵脉的路径封稳。
五个人出了矿洞。暮色已经暗透了，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各势力的驻守人站在洞口外面，苏家的中年人迎上来问了一句“取出来了？”林轩点了一下头。中年人松了一口气，转身对旁边的秦家弟子说了句什么。
五个人在青石村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林轩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下的石碾子还没回来，凹坑里的积水干了，坑底结了一层干裂的泥皮。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凹坑。石碾子被挪走之前在这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凹坑的形状圆整，边缘光滑。他伸手碰了一下凹坑的边沿，指尖触到的是干硬的泥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他站起来。老树根须上的三个节点——北端、中段、主节点——都取出来或者激活了。灵脉的源头彻底稳住了。城主府挖不到，裂风宗抢不走。他转回身来，往青牛镇的方向走。五个人出了青石村，土路走了大半个时辰，青牛镇的镇口在望了。
陆清漪在济世堂门口等着。她看见五个人回来，从柜台后面端了五碗热汤出来。林轩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苦的，有当归和生姜的味道。陆清漪站在柜台后面，把水壶收起来，问了一句：“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三个节点都稳了。”
陆清漪点了一下头。她低头把柜台上的药册合上，放回架子上，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玉牌空了。三个节点取完，灵脉的源头稳了。后面只剩下主节点，主节点不需要玉牌，灵珠已经亮了。灵脉的事算是彻底完了。”
林轩把汤碗放下。灵脉的事完了。北境矿脉的晶体、青石村的节点、遗迹核心区的主节点——三条脉都稳了。城主府挖不到，裂风宗抢不走，各势力之间也不用再争了。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然后站起来。
“回学苑。”他说。
五个人出了济世堂，往南走。陆清漪站在柜台后面没有送，只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林轩点了一下头，出了门。青牛镇的石板路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暖白色，镇口的石牌坊在望了。他走过牌坊的时候没有停步，径直走上了官道。回学苑的路走了两天半，第三天傍晚到了山门口。秦知行在正堂偏厅里等着，林轩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匣盖。玉牌空了，晶体暗了。三个节点都取出来了。
秦知行看了几息，把匣盖合上。“灵脉的事完了。后面就是善后——各势力驻守青石村和北境矿脉的人撤回来，城主府那边各势力联名递函要求停止挖掘。裂风宗那边各势力继续施压，王二公子的通缉令还挂着，但裂风宗没有交人。”
他顿了顿，看了林轩一眼。“你抽枝境第三枝养熟了，第四枝不急。接下来学苑这边课业松了，结业考评也快到了。你虽然还不到结业的时候，但可以开始想想后面的路。”
林轩点了一下头。他出了正堂，夜里的风带着春末的暖意，甬道两侧的矮竹在风里沙沙响。他往宿舍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秦疏桐从后面跟上来。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慢，马尾扎得松了一些，弓背在肩上，箭囊换了一只新的。
“灵脉的事完了。”她说。
“完了。”
秦疏桐走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回青木门，还是留在学苑？”
林轩想了想。“还没定。”
秦疏桐点了一下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女寝区走。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你慢慢想。不急。”她走了。林轩站在甬道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矮墙后面，然后往宿舍走。推开甲字三舍的门，同屋的人都在。他坐到床沿上，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油灯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把剑收好，躺下来合了眼。灵脉的事完了。后面的路慢慢想。他翻了个身，慢慢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