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的黄昏比学苑来得早。
西边的山脊把日光挡了一半,镇上的石板路已经沉进灰蓝色的暮色里,只有几间铺面还亮着昏黄的灯。林轩三人从青石村回来的时候天快暗透了,陆清漪领着他们从济世堂的后门进去,穿过灶间,到了一间不大的后院。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枣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条矮凳。周老师正在灶间里热药,药汤的味道从窗口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
“你们先坐。”陆清漪从灶间端了三碗热汤出来,放在石桌上,“周老师煮的,驱寒的。青石村那边湿气重,喝一碗。”
林轩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苦的,有当归和生姜的味道。赵桓也喝了一碗,放下碗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说:“我出去找间客栈。”
陆清漪把碗收起来。“后院的空屋子有一间,将就一晚。镇上客栈条件不如学苑,来回折腾。”
赵桓看了林轩一眼。林轩点了一下头。赵桓没有推辞,进了后院的空屋,把包袱放下,关了门。院子里只剩林轩和陆清漪。陆清漪把碗收进灶间洗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盏油灯,放在石桌上。灯火很小,只能照亮石桌一圈。
“你明天就走?”她问。
“明天回学苑。”
陆清漪在矮凳上坐下来,把围裙解了放在膝上。她比在学苑的时候黑了一些,颧骨上的晒痕明显,但精神很好。灶间的火光从窗口漏出来,把她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青石村那边你看过了。矿洞下面的东西你感觉到了。”她说,“你那个灵种是从矿洞里来的,城主府在找的东西也是从那里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林轩坐在石桌另一边。“先回学苑,把这件事跟秦知行说。城主府量地的事瞒不住,但矿洞下面具体有什么,得等各势力商量出结果。”
“等商量出结果,城主府已经把地量完了。”陆清漪把围裙在膝上叠了叠,“城主府修路是幌子,量地才是真的。他们量了矿洞东边的山坡,量了村口老槐树底下的地,还量了你家老屋后面的空地。这三块地围起来,正好是矿洞下面那个东西的范围。”
林轩看了她一眼。她在青牛镇待了这些天,对青石村的事比他清楚。“你知道矿洞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周老师知道一些。”陆清漪往灶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周老师年轻的时候在青石村当过村医。他说他听村里的老人讲过,矿洞下面有一棵老树,树根扎得极深,是苍梧界所有灵木的源头。王家当年挖矿,挖到了那棵老树的根须,但没挖到主干。你捡到的那截枯枝,就是老树根须上掉下来的一截。”
林轩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苍梧界所有灵木的源头。他的灵种是白茅,但白茅只是形态——根须深扎、叶片狭长。如果他丹田里的那粒灵种本就是从老树上掉下来的,那它长成什么样子都是表象。它的根是老树的根。
“周老师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棵老树如果醒了,苍梧界的灵脉会再涨一截。但如果被人挖断了根须,灵脉会枯竭。城主府在量地,可能不只是为了找东西。”陆清漪把围裙叠好放在石桌上,“你手里那个灵引,加上你丹田里的灵种——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重要。”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灶间的火渐渐暗了,只剩余烬的红光从窗口漏出来。林轩坐在石凳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青石村、矿洞、岩壁上的阵纹、城主府量地、周老师说的老树。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摆好,然后站起来。
“我明天回学苑。这件事跟秦知行说,让他报给城主府和各势力。”
陆清漪站起来,把油灯递给他。“后院的屋子收拾过了,被子是干净的。早点睡。”
林轩接过油灯,往后院走。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石桌旁边,围裙搭在肩上,灶间的余烬在她身后暗了一暗。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林轩推门进了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把油灯放在桌上,坐到床沿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油灯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握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合了眼。明天回学苑。青石村的事要跟秦知行说。城主府在挖老树的根须,他丹田里的灵种是老树上掉下来的。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翻了个身,慢慢睡了。
第二天清晨,林轩和赵桓从济世堂的后门出来。陆清漪已经在柜台后面忙了,看见他们要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小布袋递过来。
“路上用。里面是几颗止血丹和灵气恢复丹。济世堂的方子比学苑的强一些。”
林轩接过来收进怀里。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她一眼。她比在学苑时沉稳了一些,动作利索,说话简短,像是已经把自己安顿好了。他想起她走之前说的“你别把那种‘少了什么’当成别的”。他现在看着她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觉得那种“少了什么”比之前淡了一些。她还是他师姐,还是青牛镇的同乡,还是济世堂的人。但别的东西,他慢慢想清楚了。
“走了。”他说。
陆清漪点了一下头。“路上小心。”
林轩和赵桓出了济世堂,沿青牛镇的石板路往南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镇口的石牌坊染成暖白色。他走过牌坊的时候没有停步,径直走上了官道。回学苑的路走了两天半,第三天傍晚到了山门口。秦知行在正堂偏厅里等着他,听完青石村的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矿洞下面的老树。周老师的说法和我从城主府那边听到的对得上。”秦知行把册子合上,“城主府在量地,量的就是老树根须的范围。他们想找到老树的主干,但矿洞下面太深,人下不去。所以他们用修的官道做掩护,从侧面挖。”
“挖老树的根须?”
“挖到主干。”秦知行站起来走到窗前,“老树的主干如果被挖出来,灵脉的源头就暴露了。谁掌握了老树的主干,谁就掌握了苍梧界的灵脉。城主府想在各势力反应过来之前把主干挖出来。”
林轩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城主府在青石村挖老树的主干,各势力还不知道。如果城主府先挖到了主干,灵脉的源头就落在城主府手里。他手里有灵引,但灵引只是钥匙。老树的主干才是根本。
“我回学苑的事,你打算怎么报?”他问。
秦知行转过身来。“报给各势力。飞云阁、苏家、秦家、玄铁宗、赤霞派。城主府的事瞒不住,但得让各势力知道他们在挖什么。这件事不能拖。”他顿了顿,“你去青石村的事,先别声张。等各势力的人到了学苑,你再把矿洞里看到的东西说一遍。”
林轩点了一下头。他出了正堂,往宿舍走。夜里的风带着春末的暖意,甬道两侧的矮竹在风里沙沙响。他推开甲字三舍的门,同屋的人都在。他坐到床沿上,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油灯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青石村、矿洞、老树、城主府。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然后躺下来合了眼。各势力的人快到了。他翻了个身,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