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石村的事定在了三天后。
林轩去找赵桓的时候,赵桓正在训练场上练剑。听完来意,他把剑收了,擦了把汗。“青石村。你老家?”
“七岁之前住的地方。”
赵桓点了一下头,没多问。“三天后,山门口。”
出发前林轩去了一趟正堂。秦知行在偏厅里翻册子,听完他说要回青石村的事,没有意外,从桌上拿起一封封好的信递过来。“这是学苑的公函,盖了印。青石村那边如果有人拦你,把这个给他们看。”
林轩接过来收好。“城主府在青石村量地的事,你知道多少?”
秦知行沉默了几息。“我只知道城主府最近派了一支工程队去青牛镇方向,说是修官道。但修路的路线绕开了青牛镇主街,往北拐进了山里。那条路线经过青石村东边的旧矿洞。矿洞早就废弃了,但城主府的人在那里停了三天,量了又量。”
他把册子合上。“你回去看看可以,别跟城主府的人起冲突。你现在修为在抽枝境,一般人拦不住你,但别惹事。”
林轩点了一下头,出了正堂。
第三天清晨,林轩和赵桓在山门口会合。赵桓背了个小包袱,真剑别在腰间,左臂的旧疤露在外面。两人出了山门往南走,走了两天半,青牛镇的镇口在望了。石牌坊上“青牛镇”三个字还是老样子,底下的歪脖子树抽了新芽,绿油油的。林轩走过牌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他离开这里快两年了。
镇上的石板路比之前平整了一些,路边有几间铺面新刷了漆,但供销社还是老样子,玻璃柜台后面的藤椅空着。他走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步,径直往济世堂的方向走。赵桓跟在他旁边,没有多问。
济世堂的木招牌还在,黑漆白字的旧木牌换了一块新的,但字还是那三个。门开着,里面透出药草的味道。林轩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正低头整理药柜。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陆清漪。
她比在学苑时瘦了一些,袖子还是卷到小臂,手上沾着药草的碎屑。她看见林轩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顺路。”
陆清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赵桓,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周老师在后面熬药,我去叫他。”
她转身往后面的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轩。“你来得正好。周老师最近在试你那个丹方,成丹率比之前高了。你那个方子管用。”
她进了灶间。林轩站在柜台前看了一圈济世堂——药柜还是那几排,柜台上的算盘搁在老位置,竹篓里装着几把干艾草。灶间那边传来药汤咕嘟咕嘟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周老师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比之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看见林轩,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周老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粗瓷杯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林轩接过来捧在手里,杯壁是温的。“青石村的事你听说了?”周老师问。
“听说了。城主府在量地。”
周老师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然后转回来压低了声音。“修路是幌子。城主府的人来了半个月,量了矿洞东边的山坡,量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地,还量了你家老屋后面的那块空地。他们带着图纸,图纸上画的是矿洞下面的东西。”
林轩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矿洞下面的东西?”
“你小时候在矿洞里捡到过东西,对吧?”周老师看着他,“那截枯枝。王家挖了几年没挖到,但城主府好像知道它在哪儿。”
林轩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他在青石村矿洞里捡到的那截枯枝——入体化成灵种,让他从一个不能修炼的普通人变成了修士。城主府在量矿洞下面的地,量的就是那截枯枝的源头。
“我回村看看。”他把杯子放下。
陆清漪从灶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我跟你去。青石村那边我比你熟,村里还有几户老人家认得我。”
林轩看了她一眼。她回青牛镇之后没有闲着,济世堂的活干得利索,但她的修为没有落下,林轩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灵力波动比在学苑时稳了一些,应该在萌芽境后期。她想去,他没有拒绝。
三人出了济世堂往北走。青牛镇北面的官道走了半个时辰之后拐进了一条土路,土路两侧的农田荒了大半,杂草从田埂上蔓延过来。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矮坡,坡上长着稀疏的杂树。矮坡后面就是青石村。
村子比林轩离开时更冷清了。几间土坯房空了,窗户纸破了没人补,门板歪着。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下的石碾子被挪走了,地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凹坑。远处矿洞的方向有几个人影在活动,穿着素色短打,腰间挂着木牌,正在一块空地上拉绳子、打木桩。城主府的人。
林轩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他七岁之前住在这里。矿洞在他家老屋后面,那截枯枝就是在矿洞里捡的。他往矿洞的方向走,赵桓和陆清漪跟在后面。走到矿洞入口的时候,一个城主府的人拦住了他们。
“什么人?这里封了,不让进。”
林轩从怀里摸出学苑的公函递过去。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轩的脸,犹豫了一息,把公函还给他。“进去可以,别待太久。里面在测绘,别碰东西。”
林轩点了一下头,侧身进了矿洞。矿洞比小时候记忆里的更深了,洞壁上还留着王家挖过的痕迹,镐头印、凿痕、支撑木。往里走了百来步,洞壁渐渐变了颜色——从灰褐色的泥土变成了深灰色的岩石,岩面上有极细的纹路,和遗迹石壁上的纹路是同一种风格。
他站在矿洞深处,看着岩壁上的纹路。这些纹路比他小时候来的时候更清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过。他把手按在岩壁上,掌心里的灵力膜触到岩面的一瞬间,纹路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沿着岩壁往深处流。
城主府的人在量矿洞下面的地。矿洞下面有东西。他小时候在这里捡到的那截枯枝,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他把手收回来,岩壁上的光慢慢暗了下去。他转身往外走,赵桓和陆清漪站在洞口等着他。
“下面有东西。”林轩说,“和遗迹里的阵纹是同一种。”
陆清漪看了一眼矿洞深处。“城主府在量矿洞下面的地,量的就是那个东西。”
林轩点了一下头。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青石村,矿洞,枯枝,灵种。他的灵种不是白茅——秦知行说过他的灵种形态是杂草形,但杂草不会长出那样的根须。他的灵种是从矿洞深处来的,那截枯枝是从矿洞深处来的。城主府在找的东西,也许和他丹田里的灵种是同一来源。
他转身往村口走。暮色正在从西边漫上来,把青石村的土坯房染成暗金色。他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树下那个圆形的凹坑。石碾子被挪走了,凹坑里积了一层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槐树的落叶。他转回头来,继续往前走。回青牛镇歇一夜,明天回学苑。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然后迈步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