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考评前五天,学苑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后半夜开始落,细密的雨丝打在屋瓦上沙沙响,落在甬道的青砖上汇成一层薄薄的水膜。林轩清晨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天灰蒙蒙的,训练场去不成了。他坐在床沿上打了一会儿坐,然后起身去了饭堂。
饭堂里人比平时少一些,长凳空了大半。他打了粥和馒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雨点打在窗棂上,把外面的广场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他低头喝粥的时候听见邻桌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王二公子在黑风城北面被城主府的人围了一次。”
“围住了?”
“跑了。但据说受了伤。城主府发了通告,说王家窝藏逃犯,王家堡的管控又加了一级。”
“王家这次是真栽了。”
“可不是。灵脉的事一出,王家在四大家族里就站不住了。苏家和秦家联手压,城主府顺水推舟,李家那边不吭声但也没帮王家。四大家族里三家对一家,王家扛不住。”
林轩把粥喝完,出了饭堂。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他撑着一把旧油纸伞往药圃走,甬道两侧的矮竹被雨打得弯了腰,竹叶上挂着水珠,一碰就洒一身。
药圃棚屋的门关着,但灯亮着。他推门进去,陆清漪正坐在草堆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两包袱衣物、一沓册子、几瓶丹药、一柄短剑。她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好,像是在做最后的整理。
“雨这么大你还来?”她没抬头,继续整理着手里的册子。
“反正没事。”
林轩在草堆上坐下来。棚屋里比平时暗,油灯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干草的味道混着雨天的潮气,有一种闷闷的暖。他坐了一会儿,看见陆清漪把一沓册子用布包好,压在包袱最底下。
“考评完了就走?”
“嗯。考评三天,完了收拾一天,第四天早上走。”陆清漪把包袱皮系好,拍了拍上面的褶子,“周老师托人带了信,说济世堂后院收拾出来了,给我留了一间屋子。青牛镇那边比学苑安静,适合静下心来做事。”
林轩看着她把包袱一个一个叠好。她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像是在拖延什么东西。棚屋外面雨声沙沙响,偶尔有风把雨点吹在棚屋的布帘上,啪嗒一声又没了。
“陆瞻白知道你要走吗?”他问。
陆清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包袱。“知道。我跟他说了。”
“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他说他知道了,然后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整理的。”陆清漪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放在草堆旁边,坐下来歇了一口气,“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告诉他什么,他接着,不追问,也不多话。但你跟他说过的事,他都记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是前几天整理灵草的时候被叶缘划的。“他昨天来找过我一次。拿了一瓶药膏,说是玄铁宗配的,治皮肉伤不留疤。我手上这道口子他看见了,记在了心里。”
林轩没有接话。陆清漪把药膏的事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听得出那种平里有一种细微的松动。她不是被打动了,她是被看见了。一个人把你的小事记在心里,然后默默做了,这种事比说多少话都重。
“你什么时候走?”陆清漪抬起头问他。
“我?还有一年多。”
“我说的是以后。结业之后。”
林轩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回青木门,可能留在学苑,也可能去别的地方。”
“秦知行说你可以留校当教习。”
“嗯。但我还没想好。”
陆清漪看了他一会儿。“你那个灵引的事还没完。王二公子还在外面跑,王家虽然倒了但裂风宗没有。你手里捏着灵脉的钥匙,后面还会有人来找你。你不管去哪儿,这件事都会跟着你。”
“我知道。”
陆清漪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掀开布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雨。雨比刚才大了一些,雨点打在药圃的田埂上,把苦艾的叶片打得低下了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林轩。我走之前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完别急着回,慢慢想。”
林轩点了一下头。
“你跟秦疏桐的事,学苑里传得很多。她帮你挡过吕恒,秘境里一起走的东线,大比里替你压过阵。这些事摆在那里,别人会说闲话。但闲话是别人的,日子是你自己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对她是什么感觉。是同桌之间的交情,还是别的。你得想明白。”
她顿了顿。“柳芽那边,我知道你把她当妹妹。她也知道。但外人不知道。你在意她的名声,就少跟她单独碰面。飞云阁那边对她的期望很高,别因为闲话影响了她。”
“还有我。”她看着林轩,目光平静但认真,“我下个月就走了。你对我是弟弟对姐姐的依赖,还是别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我走之后你可能会觉得少了什么,那很正常。但你别把那种‘少了什么’当成别的。时间长了你会明白的。”
棚屋外面雨声更大了,雨点打在布帘上啪啪响。林轩坐在草堆上,把她说的话一句一句过了一遍。秦疏桐、柳芽、陆清漪。他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摆好,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堆他还没想清楚的事。
“我说完了。”陆清漪把布帘放下来,走回草堆边坐下,“你回去吧,雨大了。明天还要训练。”
林轩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他掀开布帘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草堆上,油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她朝他摆了摆手。
“去吧。”
林轩撑开伞走进了雨里。雨比来时更大了,甬道上的积水没过了鞋底,踩上去啪嗒啪嗒响。他走回甲字三舍,推开门的时候同屋的人都在。他坐到床沿上,把湿了半截的外袍脱下来搭在床头,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雨天的暗光里泛着一层沉敛的银灰色。他把剑收好,躺下来合了眼。陆清漪下个月走。陆瞻白在靠近她。秦疏桐在等他一个回答。柳芽在飞云阁被人议论。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