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考评的日子越来越近，学苑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了。
高年级的弟子开始频繁出入训练场和藏书阁，甬道上碰到的时候步子都比平时快。饭堂里的谈资也从“遗迹里出了什么事”变成了“你考评准备得怎么样”。林轩每天早上照常去训练场，赵桓照常来。两人对练完了坐在木架边歇脚的时候，周围偶尔会有人看过来，但没有人上来搭话。
这天练完剑，林轩去饭堂打粥。队伍排得不长，他前面隔了两三个人。旁边一桌坐着几个飞云阁的女弟子，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说话的时候往他这边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饭堂安静，几个字飘了过来。
“……就是他。青木门那个，跟柳芽从小一起长大的。”
另一个接了一句：“柳芽不是飞云阁的核心弟子吗？怎么跟他……”
“你不知道？遗迹里两队人碰过面。听说柳芽专门找他说过话。还有人说她临走之前去他帐篷那边站了一会儿。”
林轩端着粥碗走到角落坐下，没有回头。他低头喝粥，粥还是小米的，比青木门的稠。他喝完粥出了饭堂，走在甬道上的时候脚步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下午训练课，孟教习分组对练。林轩被分到一个赤霞派的高年级弟子，对方修为在萌芽境巅峰，出手不慢但不算狠。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各有攻守。打完收剑的时候，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人接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
“他跟秦疏桐坐同桌，你不知道？”
“秦疏桐？秦知行的女儿？”
“嗯。听说她在大比里替他挡过吕恒。秘境里也是。”
“秦知行不是被调走了吗……”
“跟这件事没关系。听说她爹走之前特意交代过。”
林轩收剑放回架子上，拿起外袍披上。他没有看那个方向，出了训练场往药圃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碰见钱小满。钱小满正从药圃那边过来，怀里抱着一摞晒好的干草，看见林轩就停了一步。
“师兄，你去药圃？”
“嗯。”
钱小满把干草换了个手抱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师兄，最近学苑里有人在传你跟秦师姐的事。还有柳芽的事。”
林轩看了他一眼。“传什么？”
“也没什么具体的，就是……”钱小满抿了抿嘴，“就是说你跟秦师姐走得太近了，还有柳芽在遗迹里专门找过你。有人说你跟秦师姐是一对，也有人说你跟柳芽才是。传得挺乱的。”
林轩沉默了一息。“我知道了。”
钱小满抱着干草走了。林轩站在甬道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药圃走。棚屋里陆清漪正在收拾东西，面前摊着两只包袱，一只装得比较满，一只还空着。她看见林轩进来，把手里那件叠好的弟子服放下来。
“来了。”
“嗯。”
林轩在草堆上坐下来。陆清漪继续叠衣服，叠了两件之后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怎么了？”
“学苑里有人在传话。”
“传你跟秦疏桐的事？”
林轩抬起头。
陆清漪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里。“你不用这么看我。学苑就这么大，有点什么事传得比灵脉通得还快。你跟秦疏桐坐同桌，大比里她替你挡吕恒，秘境里又一起走的东线。普通人看这些事不会往‘同桌情谊’上想。”
她顿了顿，把包袱皮系好。“还有柳芽。遗迹里她来找过你，临走之前在你帐篷外面站过。飞云阁的人看见了，学苑的人听说了，传一传就变成了‘柳芽对你有意思’。柳芽自己知道她是你妹妹，但别人不知道。”
林轩坐在草堆上，没有说话。陆清漪把系好的包袱放到一边，拿起另一只空包袱继续叠衣服。她叠了两件之后又开口了。
“你这个人不太注意这些事。你觉得你跟秦疏桐是同桌，跟柳芽是兄妹，跟我是同乡。但外人看的是结果——你跟谁走得近，谁对你好，谁替你出过头。这些事摆在那里，别人就会说闲话。闲话不一定对，但传多了会影响人。”
“影响谁？”
“影响秦疏桐。她是个姑娘，学苑里传她跟一个青木门的普通弟子走得近，她面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在意。影响柳芽——她在飞云阁是核心弟子，宗门培养她花了资源，如果传出她跟外面的弟子牵扯不清，对她修行有影响。影响你——你后面还有一年多，学苑里有人盯着你手里的灵引，有人盯着你跟各势力的关系。闲话传多了，别人看你的眼光就变了。”
林轩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他没有想过这些。他一直觉得他跟秦疏桐是同桌，跟柳芽是兄妹，跟陆清漪是同乡。这些关系在他心里清清楚楚，但别人看不到他心里，只看到外面的样子。
“你跟我走得太近，别人也会传。”林轩说。
陆清漪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叠衣服。“我下个月就走了。传也传不了几天。你不一样，你还有一年多。后面的路怎么走，你自己想清楚。”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系好包袱皮，放在两只包袱中间。棚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风吹过药圃的田埂，把干枯的苦艾茎吹得沙沙响。陆清漪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暮色。
“林轩。你跟秦疏桐之间到底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林轩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草堆上，想起秦疏桐在大比里替他挡吕恒的样子，想起她在秘境石室里蹲下来帮他看阵纹的样子，想起她在营地里问他“你那个戒指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碰过”时的语气。他又想起她每次帮他之后都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马尾在肩后甩一下。他从来不去想这些事，因为他觉得她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了。
“不清楚。”他说。
陆清漪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不清楚就慢慢想。但别想太久。有些事拖久了就变成另一回事了。”
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走吧，天黑了。”
林轩站起来，出了棚屋。夜里的风带着暖意，甬道两侧的矮竹在风里沙沙响。他走回甲字三舍，推开门的的时候同屋的人都在。他坐到床沿上，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油灯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把剑收好，躺下来合了眼。闲话、秦疏桐、柳芽、陆清漪下个月走。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翻了个身，慢慢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