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日上午,仓管把两本出入库簿摊开时,范近山先指了照片里的木箱。
“就是这个批号。我拍的时候箭头朝右。”他把手机伸过去,怕仓管看不清,自己又放大了一遍。
仓管戴上眼镜,拿包装标签与入库簿逐位对。他没让范近山把手机照片转到群里:“原文件先留在你手机上,等资料员来按接收单导出。你说的是这只箱子,我先查这只。”
查到第五行,仓管停了笔。木箱那件从未在十二月一日的B2领料单上注销。它是同型号备件,十二月二日仍在仓库后架,封条完好。两人走到架前,仓管读出箱号,范近山也读了一遍。拍照那件确实方向正确,照片却没拍到装入B2的V3-M01。
“那天我拿了不止一件。”范近山说。
“所以我让你说查哪件。”仓管把另一册领料簿翻到十二月一日,“这边有实际领出的包装条码。退料数量还没核完,你先别替我画句号。”
中心资料员十点到了仓库,按两部手机分别导出原图,写明持机人、文件生成时间和接收时间。范近山那张照片的背景木箱与库存号相符;另一张作业照的边角,露出V3-M01包装条码的前段,余下部分被一只戴手套的手遮住。资料员调出原文件再放大,能对上领料簿的完整批次,不能从那只手认出装配人。
班组工人阿杜拎着自己的工作手机来。他本来要带孩子去修自行车,早上接到要求保存材料的电话,先把手机交给妻子看有没有私人照片混在工作目录。妻子让他自己来交:“别把孩子照片也倒进去。”资料员只读取十二月一日B2作业群的原始消息和对应附件,阿杜在场核范围,其他聊天不复制。
作业群里,阿杜曾在安装完成前发过一张壳体与内部小件的局部照片。照片中的固定螺孔、包装条码和昨天拆件时记录的位置能够对应;在那张图里,可拆阀芯的凸点已经朝了相反方向。发送时间在完工单签署之前。范近山的账号随后回复四个字:【先封,明早返。】
阿杜不让资料员只截这两条。前面还有他问“图纸的箭头是不是在上边”的语音,后面是另一个工人报“准备上外壳”的文字。资料员按群消息原始顺序导出那一小段,给每个附件记文件标识,又从项目工作端核发送、到达和已读时刻。已读显示范近山的工作设备收到过消息,不能据此证明他当时逐像素看懂了图。班组那天网络断过几次,原始日志里有重复发送,资料员没把重复的一条算成两次提醒。
范近山问阿杜:“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叫停?”阿杜说自己是临时抽来补安装的,手上还拧着外壳固定件,给班长发图后以为班长会核。他说完又改口:“也不能全怪你。我站得最近,我也没让人把壳先放下。”这句话被记作他今天的说法,手机材料保持原状。他下午原本约了孩子去修车,给妻子发消息说会晚半小时;妻子回了一个轮胎漏气的照片。他把手机收回,要求资料员不要把这张私人图混进工单附件。
范近山看着屏幕:“我那时以为是外面的封签没贴平。”
阿杜马上转过身:“我给你发的时候说过方向不对。”
“你说的是‘看着不对’。图纸给过你吗?”
两人越说越快。资料员请他们先停,把原群消息、附件和接收时间分别保全,再各写自己当时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阿杜的回忆不能代替手机原文;范近山现在的解释也不能抹掉他当日确实收到了那张图。陈照站在一旁,只看获准展示的材料范围,没有问谁“心里早就知道”。
中午,仓管查完退料:木箱旁那只正确方向的备件仍在库存,实际领出的包装与V3-M01相合,退料栏没有这件。资料员把库存实物、两张照片和作业群原件列成三条来源,交给中心工程核验人对照。陈照看见表格上的“能够证明”一栏只写:拍照实物不是已拆出的那一件;安装前曾有人向范近山发送局部朝向照片;范回复“先封,明早返”。至于“返”指返工、返场还是返来看,仍需结合工单和人证继续核。
仓管把照片里的正确备件重新放回后架时,范近山跟着看了一眼。他记得十二月一日现场有人喊“再拿一只”,却记不准那句是在拍照前还是换件前。仓管翻领料记录,只有一次正式出库和一笔未完成的备件申请,没有第二次实物交付签字。两人都没有凭各自的记忆给空白处补一个时间。资料员把未完成申请的原状态拍下,原件留在仓库,复印件随材料送中心。
范近山不认同资料员把消息列为方向疑点。他把自己的静态启停记录拍在桌上:“当时正常开、正常关,泵也没跳故障。谁能凭一张歪着拍的照片,叫我停整个班组?”
许苇从单位安全数据位接入核对。她没有看范近山的脸,先让资料员把静态测试原始时段标出来,再叠上十二月二日切泵的差压:“这张单证明静态启停曾做,不能证明备用泵转主泵的反向压力条件也测过。两种工况昨天已经分别试了;你当时没做的那项,现在不能让静态勾选替它出现。”
“所以要我一个人背?”范近山问。
“责任还在核。”许苇答,“我只对数据和条件说话。”
中心工程经办将V3-M01领用、装配和漏测分成待核的三项,给范近山书面提出异议的期限。与此同时,他暂停范近山在同型件上的单独完工核签,让另两名有资格人员复核现有设备;班组其他人的正常工时继续按单申报。范近山看见“暂停单独核签”几个字,捏着纸问工资谁发,经办把承包工资窗口号码写给他,没有拿工人的工资当逼他说话的筹码。
范近山带着通知走出办公室,又折回来问阿杜是否必须跟他一起写说明。经办说各自可以提交,看过的图、做过的动作都按自己的记忆和留存材料写,不能让班长统一代笔。阿杜点头,他还得去接孩子,只要了一份材料接收时段的纸条。范近山没有拦,问资料员可不可以同时给他一份已导出的工作群记录。资料员核了可提供范围,当面交了编号副本,原件仍保存在阿杜工作手机和系统接收链里。
下午三点,陈照要回馆。顾澄送他到旧渡上层出口,正有两名居民绕过封闭的低阶,问新泵是不是已经没事了。她照中心发布的范围回答:普通线路运行,B2仍隔离,步行通道恢复日期另核。一个老人不信群消息,让她指纸牌。顾澄带人走到货车入口,郑惠兰早上补的粗箭头还在,纸角已被风掀起。顾澄叫值守员重新压牢,登记了维护时间。
“监测台那张方案,你还要送?”陈照问。
“要。昨夜两个普通岗位加上设备校准,成本现在有数了。”顾澄说,“这次报警比旧表早,不该因为阀装反就说监测没用;它有用,也不能让我用一张效果图接走所有人的电话。”
她把两种排班的到场时间、备班费用和停用条件放进同一张对照表,准备让中心和居民分别看完整页。陈照没有替她签意见。他傍晚接到馆里的值班提醒,先回去了。
顾澄回值守台核了三张费用单。旧方式以一名现场值守和上游水尺提示为主,临时加人常靠电话再找;新方案要独立低点探头的维护、数据校时、双人现场备班和误报时仍需到场核查。办公室有人建议把机房一段监控用志愿者替掉,省下来的数正好让报价好看。顾澄把那行删了:“上次空岗才补上,不把没拿工资的人写成岗位。”她请会计把加班费、设备维护和交通补贴分别列在明细里,连同每种方式的停用阈值打印两份。报价可能因此失去优势,但至少居民能看见自己在付什么钱。
顾澄留在现场,核对资料员发来的最后一张附件。阿杜的手机原件已保存,仓库实物与照片对应,唯独十二月一日的作业单上,装配动作只写了“班组完成”。她给工程经办留了一句:把当天具体分工和两名签收人的问询时间分开排,别把班长签字直接当成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