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上午九点二十分。
集中运维临时项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陈照进门时,顾澄正蹲在一台设备旁边,检查背面的信号接线。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来早了十分钟。”
“你不是说九点半?”
“我说的是九点半开始核验,不是九点半开始排队。”
陈照看看屋里。
长桌一侧坐着两名技术人员,一名负责数据归档的工作人员,另有一名从原保管机构来的代表。
杜荃已经到了。
她面前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袋里只有一份纸质目录,没有原件。
魏淑珍没来。
馆方派来的是档案管理员,负责说明保全申请的收件、来源核验以及尚未确认的委托状态。
陈照在签到表上看见自己的身份栏。
“协助核验人员。”
他拿起笔,又放下。
“我今天具体能做什么?”
杜荃说:“听取与前期保全申请有关的事实,提出问题,不能代替保管机构决定交付,也不能代替技术负责人批准测试。”
陈照签了字。
“这回写得挺清楚。”
“因为以前有过写不清楚的教训。”
顾澄从设备后站起来。
“那就开始。”
投影幕布亮起。
屏幕上是一个流程图。
不同遗产系统的记录从左侧进入,经过格式识别、字段归一、风险过滤、权限映射,最后接入统一的使用界面。
“为什么要做这套东西?”陈照问。
顾澄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你还记得旧汊那次,上游差压报警和现场水位表不同步吗?”
“记得。”
“也记得北炉主屏和普通报警回路必须分别核吧?”
“记得。”
“这些系统的来源、字段命名、记录周期全不一样。接到一个平台里,首先要让使用者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再知道哪些能操作,哪些只能看。”
她切换画面。
三张记录表同时出现。
第一张的时间以秒记。
第二张按班次记。
第三张只有人工签收时间。
“如果不做映射,普通操作员看到的可能是三组数字,却不知道它们有没有相同的时间基准。”
陈照没有反驳。
他亲眼见过类似问题造成什么后果。
顾澄继续说:“统一接入不是为了让所有遗产变成同一种能力。恰恰相反,是为了标出它们不能混用的边界。”
“那为什么会牵扯到闻缄的档册?”
“因为档册类遗留记录可能被拿来作为其他系统的历史依据。我们要知道某条维护记录从哪来,有没有完整来源,是否可以复核。”
她在屏幕上调出一段示例。
原始字段:
“乙卯日,西门第三簿,遇雨不移。”
标准化显示:
“日期待换算;地点:西门;记录类别:位置维护;备注:原文保留。”
“这是没有争议的情况。”顾澄说,“原话保留,转换只做辅助索引。”
“那有争议的呢?”
顾澄把下一行放大。
原始记录内容只有一串不连续的符号。
中间夹着几处无法对应字形的刻痕。
系统给出的识别结果是:
“无法确认语义。”
紧接着,跳出两项建议。
“隔离待复核。”
“标记为无效输入。”
陈照问:“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顾澄说:“隔离意味着不进入正式使用结果,但保留一份可复核的记录。无效输入意味着当前处理链不接受它。”
“原件呢?”
“按现有方案,原件不应因这两个标签而被修改。”
“‘不应’是还没验证?”
顾澄看了他一眼。
“对。所以需要测试。”
长桌尽头,一名技术人员接过话。
“我们使用的是旧载体适配设备。部分原始记录不能直接读取,需要建立索引。正常流程不覆盖底层材料。”
杜荃翻开手里的目录。
“正常流程之外呢?”
“发生异常时会停止。”
“停止靠人工还是设备自动判断?”
“都有。”
“什么异常?”
技术人员打开说明书。
回答开始变长。
陈照却听出了一个问题。
那些说明全在讲系统如何判定一段数据是否有效。
没有人在讲一段数据的所有者能不能拒绝这种判定。
他举起手。
“我问一个简单点的。如果系统觉得一段记录没有用,可那个留下记录的人认为它很重要,按谁的?”
屋里安静下来。
数据归档员说:“首先需要判断记录的人是谁,以及他有没有资格定义这条记录。”
“如果留下记录的人已经死了呢?”
“按遗产和保管规则处理。”
“规则在哪?”
归档员看向顾澄。
顾澄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电脑里找出当前版本的操作说明,停在第七页。
“异常非结构化内容,由项目授权人员决定是否进入保留队列。”
杜荃问:“授权人员是谁?”
“目前是技术负责人和原保管方指定代表共同确认。”
“哪一条规定了不可逆处理必须得到原保管方特别同意?”
顾澄又翻了一页。
没有。
技术人员解释:“这份文件现在还在征求意见。”
杜荃合上目录。
“可测试计划已经排到了后天。”
技术人员说:“只是兼容性验证。不会涉及实质处置。”
“那请把不会涉及实质处置的工程边界写进测试单,不要只在这里口头承诺。”
会议没有争吵。
大家开始补充文件。
这件事反而让陈照更加不安。
每个人看起来都在认真做事。
没有人打算故意损毁一份遗物。
可一个没有写进流程的问题,仍然可能在按流程操作时发生。
中午休会,顾澄把他叫到走廊。
自动售货机嗡嗡作响。
“你今天一直盯着删除两个字。”
“因为你们的材料确实没说清楚。”
“我承认没说清楚。可你也得承认,这套东西有必要。”
陈照接过她递来的纸杯。
“我没说不要做。”
“那你究竟担心什么?”
“北炉出事时,厂方觉得全天有人守着炉子最安全。后来事实证明,安全不能靠一个人永远不下班。”
“这是两回事。”
“我知道。可说‘必须这样做’的人,总得告诉别人要付什么代价。”
顾澄靠在墙边。
“统一接入能让更多普通值守人员看懂风险,少让某个人守着唯一一份能读的旧表。这也是代价。”
“谁的代价?”
“我们做标准化的。”
“我的意思是,被标准化的东西付什么代价?”
顾澄看着他,慢慢收起纸杯。
“陈照,记录不是每一条都要原样进入工作系统。事故现场的报警杂波要过滤,错误时间戳要标记,重复数据要剔除。否则一个根本看不懂旧系统的人,可能被一屏噪声害死。”
“过滤给人看的结果,和销毁原来的东西,是两回事。”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
陈照反而停住了。
顾澄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所以我同意加原件保护条款。”
下午两点,他们回到项目室。
新的测试单已经加了两条限制。
不得主动覆盖原始记录。
不得未经复核对异常内容作永久性清除。
杜荃逐字核过,才在“已收到修订说明”栏签字。
她没有签“同意测试”。
原保管机构代表也没有。
试验仍须满足其他前置条件。
陈照以为这天到此为止。
离开前,顾澄却叫住了他。
“还有一样东西,你要看吗?”
她打开一个只读展示界面。
上面列着闻缄档册的若干历史读取状态。
大部分条目显示为普通文本。
少数条目没有内容预览,只有保管编号和载体状态。
其中一条被标为:
“连续性异常。”
下一行写着:
“疑似重复人格标记。”
陈照皱起眉。
“什么叫重复人格?”
顾澄说:“这是旧识别规则留下的标签。不代表真的有第二个人格。可能只是同一主体在不同读取阶段出现了不同的记录特征。”
“你们能确认吗?”
“还不能。需要原始记录和独立材料交叉验证。”
“那系统为什么把它叫成这个?”
“早期识别程序这么命名,我们正在纠正。”
杜荃听见后走了过来。
她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这个标签是谁写的?”
顾澄调出来源栏。
来源并不是最近的集中运维项目。
而是一份旧读取说明。
时间早于本次标准化计划。
说明的作者栏空着。
下方只有一句备注:
“此段不参与主索引。”
陈照问:“为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杜荃说:“我要查这条备注的原始出处。现有展示不能证明它是闻缄本人留下的,也不能证明它只是机器误识别。”
顾澄点头:“可以走正式申请。”
杜荃继续问:“在查清以前,它会不会进入后天的测试?”
“按新条款,异常内容应隔离。”
“我问的是会不会进入。”
顾澄看着屏幕。
技术人员确认了一遍项目清单。
“这项编号在首轮适配对象之内。”
陈照说:“那先摘出来。”
“摘出来需要调整测试计划。”
“调整。”
顾澄没有马上接话。
她走到桌边,给项目负责人拨了电话。
电话打了七分钟。
挂断时,她的脸色不太好。
“计划可以申请变更,但要提供不能测试的具体技术理由。只说存在未知风险,不够。”
杜荃拿起纸笔。
“那我们就去找理由。”
“现在能找到的原始材料还不全。”
“找到多少算多少。不能因为找不全,就假装不存在。”
她把目录装进袋子。
陈照跟着她往外走。
门口,顾澄忽然说:
“你们最好明白,暂停测试也有后果。”
陈照回头。
“我明白。”
“你未必明白。现在有几个系统的旧记录只能靠少数人手动对读。多拖一天,就多一天出错的可能。”
“那就把这件事也写进风险表。”
顾澄没再说话。
陈照走出项目室时,手机震了一下。
杜荃把旧读取说明的登记索引发给他。
最末一栏,写着一条奇怪的处置建议:
**“疑似非必要见证内容,建议清理后接入。”**
陈照盯着“非必要”三个字。
一个人死后留下的话,能不能没有用?
当然能。
可问题是——
谁证明它没有用?
又是谁,准备替死者把它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