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北郊殡仪馆的值班电话响了第三遍,陈照才腾出手去接。
第一遍响时,他正在给一名死者的遗物袋核对封口。第二遍响时,同事递来家属签过的收件单,发现身份证号码有一位抄错了。
等他把号码纠正,电话那头已经有些急。
“请问是北郊殡仪馆吗?我父亲昨天送过去的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里可能有一张纸。”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您先别急。请说一下逝者姓名和接运编号。”
陈照拿过登记簿。
女人说完名字,又问:“纸要是找到了,你们会打开看吗?”
“不会。我们会先登记发现位置、保管状态,再通知有权领取的人到场核对。”
“可要是那张纸很重要呢?”
陈照看了一眼桌上的遗物袋。
“重要也不能替您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了声谢谢。
陈照把电话记录交给接班同事,请他按程序安排双人核查。
挂断电话时,魏淑珍已经站在值班室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只灰色的档案盒。
“有空吗?”
“如果不是让我替您上整个月的班,就有。”
魏没笑。
“上个月那份档册保全申请,来源函复核回来了。”
陈照抬头。
二月二十一日,北炉公开结案的那天,馆里收到过一份正式来函。申请封面印着四个字:档册保全。
当时他们只确认了收件事实,没有确认来源,也没有接下任何委托。
此后十天,那份申请一直留在待核柜里。
“来源确认了?”
“只确认来函单位确实发过这份文件。”魏把档案盒放下,“至于申请人对所列物件有没有处置权,还没有。”
陈照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魏看见了。
“现在知道先问了?”
“以前吃过亏。”
“有些亏吃完,至少得记住。”
她把盒盖打开,取出两张不同颜色的纸。
一张是原申请的来源核验回函。
另一张是新收到的保全补充说明。
陈照扫到第二张的标题:
《跨领域遗留档册兼容接入前证据保全申请》。
他又看了一遍。
“兼容接入?”
“集中运维那边准备统一一批遗产记录的接入格式。涉及不同来源的旧档,打算先做清点,再做标准化。”
“我们馆有东西在里面?”
“有一项待核关联。”
魏用手指压住编号栏。
GOD-006。
档册主体,闻缄。
陈照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他接触过河伯留下的河道遗产,见过旧桥、井水和炉火相关的交接记录。但在馆里目前能够合法调阅的材料中,闻缄还只是一个登记对象。
没有人给他讲过闻缄生前的事。
更没有谁告诉过他,这位神究竟留下了什么。
“死了多久?”
“死亡事实已经有独立的既往确认记录。具体死亡时间和这份申请里所列物件的归属,需要查原档。今天不能凭封面替它下结论。”
陈照点点头。
“保全的是什么?”
魏翻到第二页。
“原始档册载体一件,关联读取记录若干。申请方担心在格式转换过程中,某些非标准记录被覆盖。”
“什么叫非标准?”
“这就是要核的事。”
魏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那是一份集中运维的拟接入项目清单。
清单上有几列:资产类别、载体形式、读取方式、风险等级、转换后的保留字段。
最右侧一栏写着:
“非结构化内容:按兼容规则处理。”
陈照指着它。
“处理是什么意思?”
魏说:“可能是保留,可能是隔离,也可能是不进入新的使用系统。这份纸没写明白。”
“谁决定?”
“目前也没写明白。”
窗外传来垃圾车倒车的提示声。
陈照往椅背上一靠。
他想起北炉的结案公告。
那时候,厂方曾经想把“主要处置结案”写成“炉火继承完成”。
几个字,差点让一个仍有争议的劳动案件变成已经全面解决的故事。
后来小杜拿着四栏签字的材料,逼排版的人改了回来。
那次至少还留着纸。
如果这次改掉的是原始记录呢?
陈照问:“现在能申请暂停转换吗?”
“我们没有直接叫停外部系统的权力。可以提出风险告知、请求原件保全,并要求对方说明权限和时限。”
“那就先发。”
“你以什么身份发?”
这句话把陈照拦住了。
他不是闻缄的继承者。
没有接受过这件遗产的委托。
北炉案件刚结束,他对那里的工程、劳动和居民服务事项,也已经不再是可以继续代表任何一方发言的人。
至于河道相关的有限授权,更不能拿来管理一位档册神的遗物。
“馆里的保管职责。”他说,“能做到哪一步,就先做到哪一步。”
魏这才把最后一张纸拿出来。
那是一份尚未签发的核验函。
上面列了三个问题。
第一,原载体目前由谁实际保管。
第二,申请人是否有权要求保全、复制或者限制处理。
第三,集中运维所称的标准化,是否包括对原始内容进行不可逆修改。
陈照读完,问:“谁来签?”
“馆方能签收和发函,但第三项得等技术责任方书面答复。涉及原件的,原保管人也要在场。”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先开一个核验窗口。”
陈照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三十九分。
距离上午还有几个小时。
他想起去年刚听见河伯遗言时的自己。
那时候,只要某件东西出现了异常,他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找出它背后的秘密。
如今真正能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给一张纸找来能够合法签字的人。
“我上午还在班上。”他说。
“我知道。”
“能让馆里安排人替我参加吗?”
“本来也不是非你不可。”
魏合上档案盒。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陈照,你刚才接的那个电话,家属说什么了?”
“说父亲外套里有张纸,问我们会不会打开。”
“你怎么答的?”
“不能替她决定。”
魏点了点头。
“那你记住。档册也一样。”
她走后,陈照继续核遗物袋。
早上六点四十五分,灰色外套在双人核查下被重新检查。
内侧口袋里确实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是一张旧火车票。
车票背面写着一行字。
陈照没有读。
同事将发现事实和物件状态拍照登记,把车票单独装入透明保护袋,等待家属依法核领。
天亮的时候,女人发来一条短信。
“我想好了。那张纸先不要让其他亲戚看,我自己来确认。”
陈照回了登记窗口和办理时间。
他刚放下手机,馆内办公系统弹出了一条新通知。
档册保全申请的来源已核验。
但是,作为潜在处理方的集中运维项目组,已经安排了首轮格式兼容测试。
测试日期:三月五日。
距离现在,只剩三天。
通知最后附了一句:
**“本轮测试不涉及原始证据删除。”**
陈照看着这句话。
他找出申请中的原载体编号,和测试项目清单逐一比对。
两份文件里的登记名称不一样。
编号却指向同一个对象。
他拿起电话,拨给魏淑珍。
“魏姨。”
“又怎么了?”
“他们说不删原始证据。”
“嗯。”
“可他们要测试的东西,好像就是原始载体。”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把两份文件的编号对照留下,别在电话里下结论。”
“然后呢?”
“然后请有权的人解释。”
陈照望着窗外渐亮的天。
这一次,他还没听见任何神的声音。
却已经有人替一位死去的神决定——
哪些话值得留下。
哪些,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