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下午一点三十二分。
顾澄把“现场核验:通过”四个字投在会议室的白墙上。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片刻,上午携带N-17设备的工程师沈旻推了推眼镜。
“这是状态映射问题。库房系统只有‘完成’和‘未完成’两种现场节点,传到联调平台时,完成就被译成通过。”
“通过什么?”梁岚问。
“通过现场核验。”
“页面上没写‘现场核验通过’,写的是‘原载体现场核验:通过’。后面还自动排了设备适配。”
沈旻低下头翻日志。
顾澄说:“先确认一件事。队列有没有真的触发设备?”
“没有。设备在外间,没有连接载体。”
“这个结论凭什么?”
“设备日志、现场签入记录,还有N-17供电记录。”
“调出来,三份分别存证。不要拿你的一句话当结论。”
沈旻打开电脑,开始导出。
陈照坐在门口的旁听位,面前只有一张纸和一支笔。他想插话,先看了看桌上的人员名单。
今天拥有设备停机权限的是顾澄和联调值班负责人。拥有原件处置权的是原保管机构。陈照没有哪一项可以替他们签。
他问:“现在能把那条任务删掉吗?”
“不能直接删。”顾澄说,“先冻结执行,再保留它怎么生成的记录。否则下次出现同样情况,我们只看见一条任务消失过。”
“我说错词了。”
“没关系。这个词大家都用得太顺手。”
顾澄在屏幕上打开调度页面。
同一任务分成了三个部分:资料索引校验、适配条件确认、载体接入。
前两项是可由资料和模拟物完成的检查。第三项必须有原件的明确许可。
问题是,系统把三项合成了一个批次号。
“原来的工程逻辑认为,前两个条件通过,第三个就可以进入等待执行。”沈旻解释,“它没把保管人签收的许可当成独立硬门槛。”
梁岚问:“那谁允许你们按这种逻辑设计?”
沈旻脸有点红。
“设计时用的是普通历史材料接入流程。那些材料的持有人,通常在签约时一并同意后续扫描。我们后来把特殊遗产载体加进来,界面保留了旧的步骤。”
“你们把两种权限当成了一种。”
“是。”
顾澄没有替他辩解。
她在纸上写下三个不同的词。
“核验完成。风险已告知。原件获准接入。”
她把纸转向大家。
“这三个状态必须分别记录。后两个今天都没有成立。”
陈照盯着那三个词,突然想起北炉的叶长宁。
当初叶签过一份限定试用协议,后来厂方却拿那张纸安排她全天待命。没人伪造她的名字,只是把“同意一件事”变成了“同意下一件事”。
这一次,电子系统也在做同样的事。
只是它没有工资条,也不会有人半夜去敲它家的门。
下午两点十分,梁岚在紧急限制单上签字:原载体不得进入任何自动适配任务;未经原保管方新一轮书面确认,不得执行载体接入。
顾澄签下技术侧冻结执行。
沈旻将调度批次从执行队列移入隔离区,并把操作前后的日志交给第三名核验员。
页面上终于出现一行新字。
“GOD-006原始载体:禁止执行。”
陈照松了口气。
可梁岚没有起身。
“禁止到什么时候?”
顾澄说:“到新的独立授权成立,且有经过核验的安全方案。”
“有到期时间吗?”
“这次不设自动解冻时间。”
“谁可以手动解冻?”
顾澄把权限名单展开,发现名单里除了两个当值负责人,还留着一个项目总管理员账号。
那个账号能改动状态,却不要求附上保管方签字。
沈旻说:“它本来是给紧急排障留的。”
梁岚把笔扣上。
“紧急排障不等于紧急取得别人的原件。”
顾澄点了点头。
“那就把这个口子也封住。至少对这一件原载体,任何绕过原保管方许可的解除都要失败,并留下审计。”
“需要改权限服务,联调会受影响。”
“受影响多少?”
沈旻计算了一会儿。
“其他载体不一定要停,但共享的调度模块要重启一次。最少会挪掉今晚两组模拟联调。”
会议室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旧汊运行组来催进度。
那两组联调里,有一组原计划用来检查水位数据与普通巡查记录的时间对应关系。延后不会让闸门突然失控,已有的现场值守和旧系统仍能运行;但几处记录必须继续靠人工核对。
顾澄把通话接到外放。
“今晚能不能如期用新界面?”对面问。
“不能承诺。旧系统照既有方案运行,新界面暂不作为正式判断依据。”
“那我们晚班多一个对表的人,谁批加班?”
“按你们运行单位的有薪备班申请走。我把延误原因和预计复核节点发过去。”
“别发一句‘系统维护’就算了。上回就是维护两个字,弄得值班的人连找谁都不知道。”
顾澄答:“会注明是哪一个模块、影响哪些功能,不会让你们替我们承担解释。”
电话挂断后,陈照问:“唐峤不是在旧汊那边帮忙?”
“他有固定的带薪范围。”顾澄说,“今天不能因为我们计划出问题,就默认他免费延长所有班次。”
陈照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唐峤发消息,只问今晚是否需要他按原先约定的时段核一份旧表。
对方回得很快。
“我今晚本来就上井与旧汊的班。超出排班由单位安排,不靠你一句拜托。你那边怎么了?”
陈照把能够公开的技术延期原因告诉他,没有发任何受限档册照片。
唐峤隔了一会儿回:“那你们把延期写清。我们对表可以,别再让纸上变成‘已自动对齐’。”
陈照把这条意见转给顾澄。
她看完,直接抄进风险变更说明。
到了下午四点,技术组终于拿出三份分开保存的日志。
供电记录证明N-17上午没有启动。
库房监交记录证明原载体没有离开原位,也没有被开封。
调度日志证明,确实出现了一个自动生成的待校验任务,但它一直没有拿到执行许可。
三份证据合起来,能说明今天没有发生设备接入。
却不能证明原先的流程足够安全。
顾澄在结论里写得很明确:
“本次未发生接触,不消除旧流程许可继承的缺陷。”
梁岚同意这句话,但要求再加一条。
“不要把所有事都写成程序缺陷。有人把特殊载体加进普通接入流程前,就该核它能不能承受同样处理。”
顾澄停了一下,在结论后补上:
“特殊载体适用性审查不足,项目技术责任方须提交说明。”
陈照看见她签了名字。
他知道签名不等于已经解决问题。至少有人愿意把自己该负的责任写在纸上。
五点半,会议散了。
梁岚回去办理原件复封确认,杜荃带走获得授权的日志副本,准备继续追查“第三见证”被改名的时间。
陈照走到门口,被顾澄叫住。
“你下午为什么没像昨天那样催着全停?”
“因为不该停的也有后果。”
“学得挺快。”
“那是唐峤他们还在上班,不是我学得快。”
顾澄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那是项目最早的风险摘要表。
摘要里确实写过“按无损接入原则实施”。
但翻到随附的设备技术说明,关于旧型夹持设备的章节却保留着“可能造成载体物理状态不可逆改变”的提示。
两份文件形成时间相差四天。
“这句风险为什么没进摘要?”陈照问。
“当时评估的是标准尺寸替代件。后来项目组把原件纳入了首轮批次,摘要没有及时更新。”
“你知道批次变更吗?”
“我知道。”
陈照抬头。
顾澄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以为只要测试单上写了不得覆盖原始内容,就能先把数据侧的风险堵住。设备侧的限制我本该同步放进给保管方看的摘要。我没有做到。”
陈照问:“那你准备怎么写?”
“照实写。什么时候知道的,什么时候签的,什么没告知,谁应该复核。”
“项目负责人会答应?”
“我会提交,不是等他答应我才写。”
她把文件收回去。
“你也别把我今天拦住一次,就算成之前没问题。”
陈照说:“我没这么想。”
顾澄没有再说话。
下班前,陈照去馆里交接自己的值守记录。
魏淑珍正在对照新旧两份退休交接清单。她的退休申请仍停在“方案待审”,但二号保管员已经开始跟着她核旧档。
陈照把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
魏听完,问:“人没碰原件,为什么你还是这副脸色?”
“因为我发现,要是不把每一个‘通过’问清楚,东西就可能在大家都以为没做错事的时候坏掉。”
魏把一本用旧的登记簿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上个月填的。”
陈照认出那一页,写的是北炉旧器件的交接。
魏指给他看其中一栏。
“你签的是‘见证封存’,不是‘同意销毁’,不是‘同意调阅’,也不是‘知道全部来历’。以后别嫌字多。”
陈照笑了笑。
准备离开时,他发现顾澄又发来一条消息。
“主簿批次的原件接入任务已冻结。旧系统数据副本的普通字段整理仍可继续,不在本次禁止范围内。”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可陈照想起那张从“第三见证”改到“冗余附注”的索引卡。
他回了一条:
“旧副本里面有没有把第三见证算作普通重复字段?”
顾澄过了十分钟才答。
“我要重新核,不敢凭界面保证。”
陈照关掉手机。
今天他们守住了那只木匣。
但一份记录并不只有被压坏这一种失去办法。
如果原件还在,所有人却只看得见删减过的副本,那么所谓“保存完整”,究竟完整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