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上午八点四十八分。
陈照在北环旧库门口等了十二分钟,才明白今天的第一道手续不是签字,是等人。
库房的双人钥匙,一把在原保管机构的梁岚手里,一把在值班监交员手里。两人必须同时到场,库门才能开。陈照前一晚把到场时间抄了三遍,仍然没有权力催谁把钥匙先交给他。
门廊下,一个送档案箱的司机冻得直跺脚。
“你们不是九点开门吗?我车还得送下一站。”
梁岚刚从院里走来,手上提着纸袋,闻言先看司机的交接单。
“九点接收。现在八点五十七,原封先放在车上。想提前卸,得重新登记现场保管人。”
司机不太高兴,却没再把箱子往门边挪。
陈照看着那只纸袋,想起馆里那些等着交班的人。程序并不会因为谁赶时间就自动变短。但至少今天,没人把赶时间当成拿走钥匙的理由。
杜荃从走廊尽头过来,将一张访客说明递给他。
“先看。你今天的身份是保全申请的协助核对人,只能就已取得的材料提问。不能触碰原件,不能读取,不得拍摄未经批准的部分。”
“我知道。”
“再看一遍。”
陈照老老实实看完,在末尾签字。
顾澄到得更早。她站在消防箱边,同一个戴眼镜的工程师低声说话。工程师脚边放着一只银色仪器箱,箱外贴着设备号。
N-17。
陈照认出了这个编号。昨晚顾澄发送的风险说明里,型号写得很小,旁边有一栏:历史运行记录不完整。
梁岚走过去看了一眼箱子。
“这东西今天不能进内库。”
工程师解释:“不启用,只作尺寸比对。”
“尺寸比对用图纸和量具。我的许可里没有这台适配器。”
他想说什么,顾澄先抬手拦住。
“留在外间。今天先核封签,现场发现的新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工程师把仪器箱移到等候线外。
九点零六分,两把钥匙同时转动。
库房里面并不神秘。
一排排金属柜,一台除湿机,墙上贴着温湿度记录表。最里面的工作台比普通档案桌宽些,上方装着固定照明和摄像头。台面周围划着几条线,分别标明操作位、监交位和旁观位。
梁岚把保管簿翻开。
“今天只做外观、外封和既有记录一致性复核。原载体没有获得开匣许可,任何人不得以‘先看看’为由改变封存状态。”
杜荃说:“同意。”
顾澄说:“技术组同意。”
陈照没有说话。他没有该签的那个栏。
监交员取出一只长方形的旧木匣。匣子外面套着透明保护罩,角上有两处补过的裂缝,封签压在一条旧棉带下面。
这就是与闻缄有关的原始载体所在的容器。
陈照本以为自己会在第一眼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可眼前只是旧木头、封签和一张已经发黄的保管卡。
“GOD-006关联原载体一件。”梁岚念着卡上的登记,“历史名称与现行名称不完全一致。死亡事实有另卷核验,本次不重新认定。现在核外观。”
她报出第一处封签上的压印和裂纹位置。
监交员对照既有照片,逐条记录。
第二处封签边缘压着一张窄纸条。纸条原来大约贴在棉带下面,后来重新固定,露出两行小字。
杜荃往前挪了半步,又立即停在自己的线后。
“可不可以把这里放大?”
梁岚请监交员调整台上的固定摄像头。显示屏上出现一行淡墨字迹。
“另附见证,勿并主簿。”
第二行只剩一个看不清的签押痕迹。
陈照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
前天他们找到的旧索引卡,上面先写“第三见证”,又改成“第三重复项”,最后成了“冗余附注”。此刻,封存容器外侧却出现了“勿并主簿”。
两个词语似乎彼此照应。
他忍不住问:“这是不是说明,第三见证原本就不能合并?”
“不能直接这么说。”梁岚转过头,“这张纸条的书写时间、书写人和贴附过程都还没有核。它可能早于原封,也可能是后来保管人补的。我们现在能确认的,是当前外观上确有这几个字。”
杜荃立刻在笔记上写下:“载体外附纸条,文字待核;不以此认定原作者意志。”
陈照把刚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顾澄把同一画面调给工程师。
“你看棉带的位置。”
工程师凑近屏幕。
“前期图纸的支撑点,在封带往下两厘米处。”
“现在呢?”
“外壳裂缝变形了。若用那套夹持式定位,压头可能偏到旧补缝。”
梁岚问:“那是什么后果?”
工程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设备手册,找了一个示意图。
“N-17不直接读取文字。它先把旧载体固定到标准基准位,之后读取端才工作。正常情况下夹持力受控,但如果表面不规则,设备会尝试重新校准位置。”
“重新校准是怎么做?”
“短距离二次夹紧。”
梁岚把笔搁下。
“这只匣子有旧补缝。你不能保证第二次夹紧不会造成形变,对吗?”
工程师看了看顾澄。
顾澄说:“按现场外观,现有文件不足以保证。”
“那它就不能被写作无损测试。”
“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照看向木匣。它没有发光,没有震动,也没有传来谁的遗言。旧棉带垂在补缝旁边,看着像一件随时会被搬错的普通遗物。
可如果这处裂缝再扩大,里面那些还没有核验的记录会怎样?
没人知道。
顾澄提出可以先采用照片测绘,再用等尺寸替代物做夹持试验。
工程师说:“替代物只能验证设备动作,不能替原件证明安全。”
“我知道。”顾澄答,“至少先排除我们已经看得见的风险。”
梁岚同意记录这个建议,但没有同意拿原件做任何机械接入。
十点半,核验进行到封存履历。
其中一份老记录写着“附录物另封”,后面没有写附录的具体内容。再往后一年的登记,却把原件写成“主簿一件”。
杜荃逐项比较发现:更名发生在一次常规移库之后,移库单上两名签字人都能查到名字,但后续简化目录没有附上他们当时核过的全部附件。
“缺的不是原件本身吗?”陈照问。
“目前只能说,目录里少了对附录物的单独描述。”杜荃说,“没有开匣核验前,不能断言附录还在,也不能断言已经丢失。”
“可新系统读的只会是主簿索引。”
“如果照现有计划,是。”
陈照想到那行“勿并主簿”。
一件东西被装在匣子里,先要经过保管人,再经过目录,再经过读取设备,最后才被屏幕上的人看见。
哪一步把“另外一份”写成“一份里的多余内容”,后面的人就很难再看见原来的区别。
他问梁岚:“能不能今天就把附录物的存在写进保护范围?”
梁岚回答:“可以写‘疑有关联附录,状态待核’,但不能在没看见原件时写‘附录现存’。”
“那就这么写。”
杜荃接过笔,补了一条。
杜荃还请梁岚调出两年前的一张封签照片。那张窄纸条已经在旧照片边缘露出一角,却看不清全部文字。杜荃把“纸条由闻缄留下”从草稿里划去,改为“至少在该次封签拍摄时已经存在,书写人与原贴附时间待核”。陈照看着她把一个看似确定的答案改回问题,忽然觉得这支笔比机器上的删除键要慢得多,也慎重得多。
中午,外观复核结束。
梁岚宣读结论:既有封签与外观记录大体一致;木匣旧补缝存在机械夹持风险;外附“勿并主簿”字条的来源待核;原载体未开封,未执行读取;建议在明确处理权限及安全方法前,不对原件作机械适配。
顾澄将结论逐条发给项目室。
陈照正准备离开,手机上跳出一份自动生成的现场状态回执。
“原载体现场核验:通过。”
下面紧跟着一行小字。
“下一工序:设备适配条件确认。”
他把屏幕递给顾澄。
“这是什么意思?”
顾澄点开后台记录,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通过的只是外观核验。”
“可下一工序已经排上了。”
“排上不等于放行。”
陈照指着页面底下的按钮。
那里的状态不是“禁止执行”,而是“等待自动校验”。
梁岚也走过来看。
“原件尚未取得测试许可,为什么会进入自动校验队列?”
顾澄没有解释。
她先把屏幕截取为工作证据,要求工程师调出任务生成的原始日志,再在现场记录里写上一句:
“外观核验通过不构成设备适配授权。”
等工程师核日志时,陈照发现自动回执的页脚还有一个字段。
任务来源:主簿兼容批次。
他抬头看那只已经重新收回柜里的木匣。
在旧纸条上,有人写过“勿并主簿”。
而现在,准备处理它的机器,连任务都是从主簿那里继承来的。
这一次,真正需要重新核的,恐怕不只是封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