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上午八点十七分。
陈照到达回湾时,郑惠兰已经站在旧渡入口。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居民联系表。
“你来得正好。”她说。
“怎么了?”
“上面那栋楼有个老人,昨天听说今天要动旧汊,非要把家里的东西搬出来。”
“人呢?”
“在家。我让他先别搬。”
郑惠兰把联系表展开。
“你们昨天给的通知写着,必要时按指定路线撤离。他听别人说河伯死了,今天又要动水,以为整条河都得出事。”
陈照问:“谁跟他说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你们那张通知。”
她把纸折好。
“待会儿你们把事情说清楚,别让人瞎猜。”
陈照点头。
“我跟负责人说。”
他刚往里面走,郑惠兰又叫住他。
“还有。”
“什么?”
“今天要是真能走那条旧路,你可别替我宣布什么。”
陈照回头。
郑惠兰指着石墙后面。
“我自己走。”
上午八点四十三分,现场负责人完成第一次人员确认。
今天参与处置的人员分成三组。
顾澄负责现实备用设备和安全隔离。
唐峤负责已正式承接的旧汊有限稳水单元。
陈照负责原量水尺工作点附近的短时导流。
实际检查和解除残余连接的工作,由获得相应作业授权的维护人员完成。
许苇在上层安全工作区。
她的左脚仍不能负重,工作台旁给她留了足够的空间。
屏幕上同时显示两组监测数据。
一组来自岸上独立标杆。
另一组来自新布置的临时测点。
十月十五日损坏的那支探头,没有重新出现在今天的操作依据里。
赵闻达带着负责调查物件保全的人员,提前核对了残余连接的现场位置、已有照片和拟处理范围。
已经封存的母楔残件和中止保护片,没有被拿出来充当维修工具。
今天需要处理的,是仍留在旧汊内侧、影响后续安全交接的损坏结构。
其中可能具有调查价值的痕迹,必须先完成固定。
负责人看向众人。
“今天有一项不合格,就停对应作业。不能因为错过检修窗口,擅自增加操作范围。”
顾澄首先回答:
“备用排水设备已完成开工前复测。”
许苇核过屏幕。
“独立监测正常。”
唐峤说:
“旧汊原件状态已核。我的操作条件与昨天确认的一致。”
陈照把自己的操作单递过去。
“我只在原量水尺工作区使用有效插片。目标距离、预计影响水量和停止条件都写了。”
负责人看完。
“你今天负责的,是给维护人员留出一段短时操作空间。”
“明白。”
“不能替唐峤稳水。”
“明白。”
“不能因为他还有剩余时间,就擅自追加第二次操作。”
陈照看向唐峤。
唐峤说:“看我干什么?这句说给你听的。”
陈照收回目光。
“听见了。”
上午九点十一分,旧渡周边的居民通知完成。
上层已通过安全检查的通道列入撤离路线。
此前未验收的低位区域仍保持封闭。
郑惠兰与两名自愿参与的居民,负责协助确认熟悉旧路的住户是否收到通知。
他们不进入危险作业区,也不代替现场人员决定何时开放通道。
郑惠兰先去了早上提到的那户人家。
门开后,老人拎着一个旧编织袋。
“不是说要撤吗?”
“是做准备。”郑惠兰说,“现在还没下撤离口令。”
“河水会不会又断?”
“这个我不知道。现场有人在测,真要走,会有人通知。”
老人往她身后看。
“那条旧路能走了?”
“上面那段已经验过。下面还有一部分今天要按现场条件确认,没通知之前别自己走。”
老人把编织袋放回门边。
“那我等你们消息。”
郑惠兰没让他把袋子拆了。
她只提醒他,把常用药和手机放在顺手的位置。
出门以后,她在联系表上记下:
【已告知,人在家。】
然后去下一户。
上午九点三十七分,顾澄的备用设备开始运行。
排水泵没有直接抽动主河道。
它们处理的是指定工作区内允许控制的局部积水,并为后续维护人员保留现实撤离条件。
两台设备连续运行。
第一分钟,数据正常。
第三分钟,临时测点出现轻微波动。
许苇没有立即叫停。
她先核独立标杆。
两处变化方向一致,但临时测点的幅度略大。
“复核第二组数据。”她说。
监测员报出结果。
许苇把曲线放大。
“目前仍在预定范围内。继续观察。”
顾澄看了一眼屏幕。
“备用排水正常,可以进入下一项。”
现场负责人没有立即下令。
他先确认低位作业人员已经到达规定位置,安全绳和撤离路线没有被设备软管占用。
唐峤站在旧汊原件旁。
陈照站在原量水尺工作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真实的河水。
今天,他们谁也不能替另一个人完成自己的工作。
上午九点五十四分。
第一轮结构检查开始。
维护人员利用已经准备好的设备,检查残余连接外侧的固定情况。
原本准备解除的那一段构件,比前几天的照片里更难处理。
一处旧连接边缘发生了轻微位移。
它没有彻底脱开。
却使原定的工具进入位置变窄。
唐峤通过现场画面看见了。
“先别往里送。”
维护人员停下。
顾澄问:“需要重新调整操作位置?”
“得先确认位移有没有改变受力。”
现场负责人下达暂停口令。
作业人员退回安全位置。
结构人员重新核了受力情况,又与已经保全的事故前照片对照。
这次发现的位移没有超出此前已识别的损坏范围,但它让原定的操作顺序需要调整。
负责维护的人重新确定工具进入方向。
顾澄同时核对了设备和人员撤离条件。
许苇要求补一项观察。
“这处连接如果在处理时继续移动,临时测点未必能马上反映最里面的变化。让现场观察员把结构位移作为独立停止条件。”
负责人同意。
操作单补上这一项。
没有人因为今天必须完成任务,就让维护人员先伸手试试。
上午十点二十一分。
第二轮检查通过。
旧汊局部稳水操作准备开始。
唐峤站在原定位置,核过原件状态和现场水位。
“单次不超过两分钟。”他对记录员说。
“记录了。”
“超过三十米范围,或者现场条件不满足,我不继续。”
负责人回答:
“按已批准的范围执行。”
唐峤接触原件。
旧汊那段原本不稳定的局部水流,开始逐渐平缓。
没有整条黄河同时静止。
远处的主河道仍在流动。
岸上的人还能听见水拍打旧石墙的声音。
改变的只是原有工作区里的一小段流态。
十秒。
二十秒。
监测员报出数据。
许苇对照两组曲线。
“局部变化与预期相符。”
四十秒。
维护人员按新的顺序将工具送向残余连接外侧。
第一处固定完成。
负责人继续报时。
“五十五秒。”
唐峤没有看陈照。
他盯着自己能控制的那一段水。
“我这里稳定。”
负责人下令:
“准备短时导流。”
陈照握住原量水尺获准接触的位置。
插片已由保管人员按记录装好。
刻槽有水。
目标距离仍在已验证范围内。
他向维护人员确认:
“只让开工具旁边这一小片?”
“对。到标记位置就停。”
陈照看着水面。
上一次,他因为怕东西被冲走,没等许苇说完就动了手。
今天,他等现场负责人下达开始口令。
“开始!”
水面向侧方轻轻偏开。
被影响的只是与原河床连续的一小片表层水。
不足半立方米。
没有凭空出现一道挡水墙。
也没有把整个旧汊的回流压住。
维护人员借这段短暂的空间,看清了残余连接内侧的位置。
长柄工具按预定路线进入。
六秒。
负责人报:
“位置已确认。”
第九秒。
维护人员完成了预定的松解动作。
陈照没有继续扩大范围。
第十三秒,负责人喊:
“停!”
陈照立刻松手。
表层水沿原有通路归回。
工作人员继续观察刻槽水位和附近回水。
唐峤仍在自己的操作范围内保持局部稳定。
一分二十秒。
维护人员开始将已经松解的残余连接移至预定安全位置。
一分三十八秒。
最后一处普通机械固定完成。
负责人喊:
“唐峤,准备结束。”
一分四十六秒。
唐峤停止操作。
局部水流逐渐恢复。
两项有限权限没有叠加成一项新的能力。
也没有人因为今天成功,就获得更大的操作范围。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许苇发现了问题。
“先别撤最后一道隔离。”
顾澄抬头。
“哪里不对?”
“独立标杆的变化比预计慢。”
工作人员核对了现场读数。
其中一处回水确实没有按此前模型恢复。
维护人员立即暂停后续拆除。
许苇指着曲线。
“现在不能按原定时间宣布完成。先确认水是不是被残余结构改变了去向。”
唐峤站在原件旁,没有再次启动。
“需要我再做一轮?”
“先不用。”
顾澄让备用设备继续保持在已批准的运行范围内。
结构人员从安全位置检查。
几分钟后,他们发现,被松解的连接虽然已经脱离原有受力位置,但一块普通护板尚未按计划固定到位。
局部水流因此出现了短时偏转。
这不是新的神力异常。
也不需要陈照再动一次水。
维护人员利用已经布置好的普通工具完成护板固定。
随后,独立标杆与临时测点的变化逐渐接近。
许苇连续核了两轮。
直到确认符合预定条件,她才说:
“这一项可以通过。”
陈照松了一口气。
唐峤走到他身边。
“刚才要是急着再动一次,你准备怎么办?”
“先等他们核。”
“学得挺快。”
“受过教训。”
唐峤看向远处的工作区。
“教训还在,不能因为今天没出事就当没发生过。”
陈照点头。
“知道。”
上午十一点十二分。
旧汊残余连接的现场处置完成。
需要保全的物件和痕迹,由相关人员按此前的安排登记。
没有被直接送去返厂。
没有随着工程废料混在一起运走。
现场隔离也没有立即全部撤除。
结构人员、监测人员和安全负责人分别完成复核后,才逐步调整工作区范围。
顾澄将结果报给旧渡上层的居民联络组。
“危险作业已经结束。已通过检查的上层通道可以按安排使用。低位旧路还要完成最后一轮验收。”
郑惠兰听完,没有立刻带人往里走。
她先问:
“扶手呢?”
“检查通过。”
“下面两级石阶?”
“清障和防滑检查已完成,现场人员正在复核。”
“灯呢?”
“已经接入正式维护安排,不使用临时拖线。”
郑惠兰点头。
“那我等你们把最后那段也验完。”
下午一点零八分。
旧渡通道的现场复核完成。
上层入口、转弯处扶手、低位石阶、照明和隔离设施,分别有了检查记录。
此前禁止通行的危险作业区仍然保持独立隔离。
新开放的只是经过确认的旧渡避险通路。
郑惠兰站在入口,等工作人员下达试通行安排。
今天没有大规模人群涌向河边。
参与现场确认的,只有提前联系并同意按安排试走的几位居民。
郑惠兰走在最前面。
陈照站在安全观察位置,看她伸手握住新装好的扶手。
手指滑过已经磨平的金属端头。
她没有停。
走到第一个转弯处,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台阶边缘有清楚的标记。
旁边的照明设施已经安装到位。
再往前,是第九章被泥盖住的那两级旧石阶。
现在泥清掉了。
旁边有了可以握住的栏杆。
郑惠兰慢慢走下去。
一位邻居跟在她后面。
第三个人走得慢些,工作人员按安排在旁边引导。
他们走完了整段获准通行的旧路。
没有人跨越隔离栏。
也没有人因为知道自己小时候走过这里,就擅自往仍在封控的区域里钻。
郑惠兰站在旧渡另一端。
回头看了很久。
陈照走到允许进入的观察位置。
“郑姨。”
她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小时候,就是从这边上来的。”
陈照看着她。
“那时候扶手还没坏。”
郑惠兰摸了摸栏杆。
“后来他们说路危险,不让走。”
“现在能走了。”
“嗯。”
她转头看向陈照。
“可我妈和我哥,已经走不上来了。”
陈照没有说话。
郑惠兰又看了一眼身后。
那位老邻居正慢慢走过最后一级台阶。
工作人员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郑惠兰说:
“以后别再让一句‘不许走’,就把这条路关上几十年。”
陈照答:
“后面的使用和维护安排,得让真正走这条路的人参与。”
“那就把今天谁验的、谁负责修、坏了找谁,都写清楚。”
“会写。”
“别只写在你那个本子上。”
陈照点头。
“写进正式的维护安排。”
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陈照回到临时办公室。
顾澄正在核设备运行后的记录。
唐峤把旧汊单元的第一次正式处置情况单独登记。
许苇仍在安全工作区。
她看完最终监测数据,将一份表格发给现场负责人。
“后续巡检时间别漏。”
“已经安排。”
“受损探头的原始资料也要继续保留。”
“保留。”
陈照走过去。
“今天辛苦了。”
许苇看了他一眼。
“大家都辛苦。”
陈照没有借着今天的成功,再提十月十五日那次事故。
许苇的脚仍然不能负重。
他造成的伤害,也没有因为今天有人安全走过旧渡,就自动消失。
窗外,河水照常往下游流。
陈照翻开自己的工作本。
【10月29日:旧汊残余连接完成处置。】
【唐峤按独立授权实施局部稳水,未超既定范围及两分钟上限。】
【陈照在原量水尺工作区短时导流十三秒,归水已核。】
【旧渡经现场复核,获准通行路段完成居民试走;其他危险区域继续隔离。】
他写完,手机震了一下。
郑惠兰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刚刚走过旧路的那位老邻居。
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拎着旧布袋。
下面只有一句话:
【今天真的走上来了。】
陈照看了很久。
当年被季衡提前关掉的上岸路,终于重新让活人走了上去。
可是这一次,决定它能不能开放的,不再只有河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