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十四分。
回湾临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接电话的是现场材料保管负责人。
对方先报出单位和项目名称,随后说明来意:
他们想申请将一批旧构件送回原项目单位检测。
保管负责人问:“哪一批?”
电话那头报了几个编号。
其中一项,是回水母楔相关残件。
另一项,是已经封存的中止保护片。
保管负责人没有直接答应。
他把编号重新核了一遍。
“这几件东西涉及正在进行的调查和现场处置,不能按普通项目返厂流程办理。请提交正式申请,说明申请依据、检测目的和具体物件。”
对方说,项目合同还没有全部终止,原承包方仍承担部分技术配合义务。
保管负责人说:“合同关系我们会按实际情况核。但这不等于可以直接领走现有保管物。”
挂断电话后,他将来电时间、申请单位及所涉物件编号记入记录。
随后,相关书面申请送到了赵闻达那里。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赵闻达看完申请。
“是谁提出的?”
工作人员说:“项目方以返厂检测名义提交,技术申请依据来自裴峻此前负责的项目资料。”
“裴峻本人签了新的领用单?”
“目前没有。申请附的是原项目授权与尚未完成的工作安排。”
赵闻达让人继续核文件。
陈照站在旁边,看到其中一项编号,问:
“他们要取回中止保护片?”
“申请里列了。”
“母楔残件也要?”
“列了。”
陈照看向赵闻达。
“这两件不是已经封存了吗?”
“是。”
“那还怎么申请?”
“有人提出申请,不等于保管人必须批准。”
赵闻达将申请放到另一侧。
“要看申请人有没有相应权限、物件当前受什么限制,以及申请的检测能不能通过合适方式完成。”
陈照想起十月十四日。
裴峻第一次以项目方身份申请取回馆内暂存的量水尺盒和维护牌。
那时候,魏淑珍没有因为他拿出项目文件,就把东西交给他。
现在,他不再只是一个来取物的工程负责人。
河伯死亡案的关键证据,已经指向他实施的那次母楔逆接操作。
可原项目合同和技术资料,并不会因为案件事实查清,就自动从纸面上全部消失。
裴峻一方仍然试图利用既有的项目关系,取得构件的实际控制。
陈照问:“他们要是真有合同,怎么办?”
赵闻达说:“合同能证明什么,就按它能证明的范围处理。它不能替代调查物件的保管决定,也不能让申请人绕过现场安全要求。”
下午三点零六分。
项目方派来了一名事务人员。
不是龚志。
也不是裴峻。
来人带着文件,按通知到了临时办公室外的接待区域。
他先说明,原承包方此前承担过旧设施维修,部分工作还没有完成。
如果要进行后续结构处置,他们希望把相关构件送回原项目单位检测,以便出具技术意见。
现场保管负责人问:
“为什么必须把原件带走?”
“我们有原来的检测设备。”
“有没有不移交原件的检测方案?”
来人翻了一下文件。
“目前申请的是返厂。”
“调查和保管限制,你们知道吗?”
“知道。但我们认为合同中的技术配合义务仍然存在。”
赵闻达坐在旁边,没有立即打断。
他先让对方把申请的依据和实际需求说完。
随后才问:
“中止保护片也需要返厂?”
“原项目单位需要核它的状态。”
“为什么?”
“要判断它是否还能用于后续维修。”
赵闻达把另一份记录放在桌上。
“这件原件的取样、封存和现有检验安排已经另行登记。你们如果有专业意见,可以按允许的渠道提交。未经批准,原件不能直接移交给申请方带走。”
来人沉默片刻。
“母楔残件呢?”
“同样不能按普通材料领用。”
“那后续处置怎么办?”
顾澄将已经完成核对的十月二十九日方案拿出来。
“后续现场安全处置不依赖将这些调查物件交回原承包方。”
他指向其中几项。
“备用排水、现场隔离、独立监测和相关专业维护,已经有各自的工作安排。涉及需要检测的部分,按调查保管和现场安全要求分别处理。”
来人看完,没有继续要求当场取物。
“那请给我们一份正式答复。”
保管负责人说:“按申请程序办理。”
申请没有获得放行。
相关原件仍在原有保管链内。
没有人把证物袋交给项目人员。
也没有因为明天要赶处置,就先让谁拿走“检测一下再送回来”。
下午三点四十三分。
陈照走出接待区。
唐峤正蹲在设备车旁,核第二天要用的工具。
他问:“他们真想把东西取走?”
“申请交了,没批。”
“哪几件?”
“母楔残件和中止保护片。”
唐峤抬头。
“那两件不能让他们按普通工具带走。”
“已经拦下来了。”
唐峤把工具放回箱子。
“拦下来了就按原计划干活。”
陈照看着他。
“你不担心明天有人来捣乱?”
“该担心的安全风险要安排,但不能因为有人申请取物,就把明天的问题全写成有人会来捣乱。”
唐峤指了指旧汊。
“真正摆在那儿的,是之前损坏的残余连接。它今天没修好,明天也不会因为裴峻不来就自己恢复。”
陈照点头。
这两件事必须分开。
裴峻对构件的申请,需要按保管与调查要求处理。
十月二十九日的现场危险,则来自此前已经发生的结构损坏。
不能为了制造新的紧张感,就让一个正在接受调查的人随便走进封控区,再按一次什么按钮。
下午四点零七分,陈照收到罗素芬的消息。
【你今天在馆里吗?】
他回复:
【不在,在回湾。】
几秒后,罗素芬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份材料目录。
目录上列着她昨天已经看过的原始照片、完整聊天记录和陈照本人提交的情况说明。
下面还有她手写的几个问题。
【原通报如何形成?】
【当年由谁核过完整聊天?】
【是否可以正式申请更正?】
陈照看完,给她打电话。
罗素芬接得很快。
“我正准备给你发消息。”
“您想怎么处理?”
“先去问清楚,当年的通报能不能重新核。”
陈照问:“需要我过去吗?”
“不需要。”
她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纸。
“我已经联系过受理的人了。明天上午过去。”
“那材料……”
“我会带上允许我提交的那些。你原始文件的接收记录,他们那边也能按程序核。”
陈照停了一下。
“我可以再写一份补充说明。”
“你已经交了。”
“有些时间还可以核得更细。”
“要是核出新东西,按该走的流程补。别为了让我明天去得顺利,现在临时编一份更漂亮的。”
陈照握着手机。
“好。”
罗素芬继续说:
“我今天跟合伙人也说了。上午我去办这件事,下午的货让他先送。”
“他同意了?”
“同意了,但让我月底把账对清楚。”
她轻轻叹了口气。
“旧事要办,生意也得做。”
陈照说:“如果需要我承担的……”
“陈照。”
“嗯?”
“这件事以后怎么处理,我会自己问、自己决定。”
“我知道。”
“我不是打电话让你批准的。”
陈照沉默两秒。
“明白。”
罗素芬说:“我只是告诉你,材料我准备拿去用了。”
她没有说要追究到什么程度。
也没有说已经接受了陈照的道歉。
她只决定,把当年没有进入完整核查的材料,放进自己准备启动的正式更正程序里。
电话挂断。
陈照看着屏幕。
罗素芬终于开始处理那份通报。
可这件事的方向,已经不由他掌握。
下午四点四十八分,许苇完成了十月二十九日处置方案的最后一轮远程核查。
她把当天需要持续监测的几项数据单独列出来。
备用设备运行状态。
旧汊局部水位。
人员撤离情况。
唐峤稳水操作的实际范围与时长。
陈照导流操作的位置、距离及停止条件。
她在最后一栏写:
【任一关键条件不满足,现场负责人立即停止相应作业;监测异常可直接触发停令。】
顾澄看完,没有删。
唐峤将自己的承接记录和明天的操作安排再次核对。
陈照也填完了有限导流操作单。
他不再需要抢在所有人前面证明自己能动水。
明天,他要做的只是已经明确的那一小段。
傍晚五点三十六分。
郑惠兰来到旧渡入口。
她没有往封控区里走。
只是把一张手写的居民联系表交给现场负责人。
“这些人愿意在明天需要撤离的时候,按安排帮忙通知楼里的人。”
工作人员接过表。
“名单里的住户都同意留下联系方式吗?”
“同意的才写了。”
“其他人呢?”
“按你们正常的通知办法来。我没替他们答应。”
顾澄让人核联系电话和明天的集合位置。
郑惠兰又问:
“上次试走的那段路,明天能用吗?”
“已完成安全检查的上层通道可以纳入撤离安排。下段没有通过检查的部分仍然封闭。”
“那要是有人走错?”
“安排引导人员和隔离标识。”
郑惠兰点头。
“我明天早点来。”
她把旧布袋挎回肩上。
陈照送她到入口。
“郑姨,明天您不用进危险区。”
“我知道。”
“通知居民的事,也有工作人员。”
“我也知道。”
她看着旧石墙后面那条路。
“可那条路以前怎么走,我们这些住过的人最清楚。你们有图,我有腿。能帮着把人带到安全地方,我就来。”
陈照没有再劝。
他只提醒她按现场安排参与,不要擅自越过隔离。
郑惠兰答应了。
晚上七点零八分,陈照回到殡仪馆。
魏淑珍把第二天的排班表递给他。
“明天回湾要用你?”
“计划里有一项有限导流。已经按要求说明情况,上午请假。”
魏淑珍看过安排。
“你那项必须到场?”
“如果前面条件不满足,就不会做。如果普通方案能完成,也不一定轮得到我。”
魏淑珍抬头。
“这回学会给别人留余地了?”
陈照说:“是给所有人留退路。”
魏淑珍把表收回去。
“那你今晚早点回去睡。”
陈照应下。
离开办公室前,他打开手机。
罗素芬没有再发消息。
许苇的工作群里,最后一条是明天早上的集合安排。
唐峤给他发来一句:
【别迟到。】
下面又补了一条:
【也别早到以后乱碰东西。】
陈照回复:
【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十月二十九日,旧汊要处理那段残余连接。
裴峻试图取回的构件仍在原有保管链里。
唐峤已经接下自己的那一部分。
郑惠兰准备按旧路组织居民撤离。
顾澄的备用设备已经通过演练。
许苇保留着随时叫停的权利。
陈照则只负责原量水尺工作区内的一小段水。
季衡留下的三项功能,没有全部落到他一个人身上。
明天,旧渡能不能真正让人安全上岸,就要看这些人能否各自完成自己答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