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上午八点五十八分,唐峤到了回湾临时办公室。
他没带自己的旧陶杯。
那件东西属于另一口井。
今天要核的是旧汊稳水单元,与他此前承接的井神有限权限没有关系。
唐峤把工具包放下,先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五个问题。
陈照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第一条:
【能做什么?】
第二条:
【多久?】
第三条:
【谁维护?】
第四条:
【我不在怎么办?】
第五条:
【以后不接了,怎么退?】
陈照问:“你昨晚写的?”
“嗯。”
“写了多久?”
“女儿睡了以后才写。”
唐峤把纸折平。
“这不是接个零活。”
上午九点十六分。
现场保管人员按登记手续取出了旧汊单元的交接原件。
它此前就列在季衡准备交出的三项有限功能清单里。
不是今天为了让唐峤上场,临时从河里找出来的。
原件上的旧标识与第六章三单元底图、此前的维护记录能够对应。
相关人员先核物件来源、保存状态和原有交接条件。
随后,唐峤才被允许查看与拟承接使用有关的部分。
他没有立刻伸手。
“先说范围。”
负责维护的老师傅展开底图。
“旧汊稳水单元只作用于原有设施对应的局部水域。按目前可核的条件,作业范围上限是三十米。”
唐峤问:“是从我站的位置开始算三十米?”
“不是。以原有旧汊工作区为基础,不能带着原件沿河移动,把范围无限往外扩。”
“持续多久?”
“单次有效操作不超过两分钟。实际可用时长还受现场水位和设施蓄势状态限制。”
“能不能直接停住主河道?”
“不能。”
“能不能把整条旧汊的水随便调走?”
“不能。”
“那你们为什么叫稳水?”
老师傅指向底图上的一小段旧结构。
“在既定范围内,缓和局部流态变化,给检修和避险提供短时间窗口。不是凭空造水,也不是永久消除危险。”
唐峤点头。
“继续。”
上午九点四十八分。
他开始问维护。
原件不能脱离既有工作条件任意使用。
旧汊水位、结构状态和可用资源,都必须纳入操作前检查。
每次使用后,相关消耗和现场变化需要记录。
如果原有设施受损、资源不足,或者现实监测显示风险超过允许范围,就不能因为承接人愿意而强行启动。
唐峤问:“维护工作谁做?”
顾澄把一份人员安排放在桌上。
“普通设备和结构检修,由有资质及授权的维护人员按计划实施。涉及你个人能够操作的有限功能,必须有清楚的调用和停止条件。”
“夜里两点出问题呢?”
“先走现实应急程序。不能默认任何异常都必须把你叫来。”
唐峤看着他。
“如果普通备用不够,需要我呢?”
“按已经约定的联系和响应安排处理。”
“我接电话的时候正在修井呢?”
顾澄没有说“那你就赶紧来”。
他翻到备班安排。
“这项需要重新核。你原来的井权柄有自己的维护任务,不能因为你接了旧汊,就当井那边没有人等。”
唐峤用笔在纸上圈了一下。
“这句写进去。”
陈照站在旁边,没插话。
他第一次发现,唐峤比他更清楚,一个人被叫作“继承者”以后,会遇到多少普通麻烦。
不是每次都有人等着他救命。
有时只是井轮坏了。
有人欠了维修款。
孩子放学了。
家里电话没人接。
可这些事也得有人管。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唐峤问到了第五个问题。
“我以后不接了,怎么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名工作人员说:“这套交接原件有使用和维护条件,但退出安排还需要按实际承接关系具体登记。”
唐峤问:“那就是现在还没写清楚。”
“是。”
“没写清楚,我今天不签。”
陈照抬头。
顾澄也没有催。
他拿出一份补充安排,让现场管理和交接相关人员继续确认。
唐峤把自己的要求一条条说清楚。
他可以接受有期限、有限范围的使用和维护职责。
不能接受把所有旧汊异常都算成他的个人责任。
不能因为他愿意接,就要求他以后随叫随到。
如果身体状况、家庭情况或设施条件使他无法继续承担,必须有提前告知、交班和停止使用的安排。
退出之后,普通维护与居民安全不能直接断在原地。
但没有新的合适承接人,也不能用这个理由无限期扣住他。
陈照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他想起第十六章。
自己曾经对着河说:
“黄河,我接了。”
没有任何反应。
那句话没有让他获得新的权限。
今天唐峤也没有靠说一句“我愿意”,就立刻变成旧汊的新主人。
一项原本就存在的有限功能,要真正交给活人使用,还有一堆事情需要写清楚。
上午十一点零七分。
补充安排完成核对。
唐峤重新把五个问题逐项看了一遍。
他将原有井权柄的维护时间与今天的旧汊安排分别写在两张纸上。
两套物件。
两套工作区。
两套资源和使用记录。
不能相互替代。
也不能把一套权限的消耗,偷偷算到另一套账里。
他最后问:
“陈照能不能替我操作?”
负责核验的人回答:“目前没有依据证明他的有限导流权限可以替代旧汊稳水。”
“那他能不能因为听见过季衡遗言,就替我同意承接?”
“不能。”
唐峤转头看向陈照。
“听见没有?”
陈照说:“听见了。”
“以后别说这是你分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防着你以后说。”
唐峤把笔拿起来。
他在承接确认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因为陈照要求他接。
也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等着他当英雄。
他看过了条件。
问清了责任。
留下了自己的退出要求。
最后,是他自己决定试着接下这项有限功能。
上午十一点二十九分。
第一次受控验证开始。
旧汊原件留在规定位置。
唐峤站在已确认的操作点,没有进入危险低位区。
现场人员先核水位、结构状态与资源条件。
顾澄的备用设备待命。
许苇通过独立监测核对现场数据。
停止口令、撤离路线和测试目标全部明确。
唐峤没有把旧井陶杯拿出来。
他只接触获准使用的旧汊原件。
右眉那道旧伤没有变化。
也没有什么新声音向他宣布继承成功。
但他手下,旧汊原本轻微摆动的一段表层流态,开始出现可以被控制的变化。
唐峤盯着水面。
“有反应。”
现场负责人问:“能控制到什么程度?”
“先按刚才报的范围试。”
一枚轻型测标由工作人员送到预定位置。
唐峤没有让它向岸边飞过来。
他要做的是让测标附近原本不稳定的局部水流,在短时间内保持更平稳的状态。
十秒。
二十秒。
测标的摆动幅度下降。
监测员报出相应数据。
唐峤继续保持。
到第四十秒,许苇说:
“先停,核回水。”
唐峤立刻停止。
局部水流逐步回到原有状态。
现场人员继续观察。
没有把一次短时有效测试,直接当成正式处置已经完成。
数据和物件状态分别登记。
陈照看着唐峤。
“感觉怎么样?”
唐峤活动了一下手指。
“能用。”
“比我那点水强?”
“干的不是一件事。”
“你现在真能稳旧汊了?”
“在刚才确认的范围里,短时间能。”
唐峤看向已经恢复原状的测标。
“别给我加上‘整条河’三个字。”
陈照笑了一下。
“知道。”
中午十二点零六分。
唐峤坐在临时办公室,给女儿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先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对面说了一大串。
唐峤听完,笑着答应。
挂断电话,他才把刚刚签过的维护安排重新看了一遍。
陈照问:“你真不担心以后忙不过来?”
“担心。”
“那为什么还接?”
唐峤把纸折好。
“因为我看过这边的实际情况。”
“普通设备能做的,继续让普通设备做。需要人轮值的,就安排人轮值。”
“剩下那一小段,现在确实有人能做。”
他指了指自己。
“我也愿意试。”
陈照点头。
唐峤又说:
“但愿意,不等于以后什么都得我做。”
下午一点二十,顾澄将正式处置方案更新。
白板上原本空着的第三项,终于有了名字:
【旧汊局部稳水:唐峤。】
陈照的名字仍然在后面。
【固定工作点有限导流:陈照。】
两个人的操作范围没有合并。
没有人因此获得整条黄河。
明天,他们要靠这些已经确认过的有限能力,以及现场准备好的普通设备,处理季衡死后留下的残余连接。
唐峤看着更新后的白板。
“明天谁先上?”
顾澄说:“备用设备先行。”
“然后?”
“许苇确认监测条件。”
“再然后?”
“你在自己的范围内稳住旧汊。只有需要给维护人员留出短时操作空间时,才安排陈照。”
唐峤点头。
“这顺序可以。”
他说完,把手机闹钟设到第二天早上。
闹钟下面,还有一条女儿发来的消息。
【爸爸,周日别忘了。】
唐峤回复:
【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