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张来函单独放。”
中午十一点四十六分,魏淑珍把桥区寄来的领取联系函从一摞材料里抽出来,推到小会议桌正中。她拿黄色荧光笔划过物品栏,只有一行:三把钥匙及钥房杂物。
“看清楚。”她说,“上面没有桥。”
谭秀容还没走。东岸临时找到了半天替班,她给对方转了六十块钱,换来三个小时。转账完成的提示音刚响,她便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六十块谁也不给我报,我留在这儿是因为钥匙的事没说完。别记成我愿意接什么。”
陈照把这句话写进会面记录。
铜钥匙圈已经重新封在透明袋中,放在会议桌另一头的白色托盘里。托盘旁摆着三份材料:现场取得登记、从桥区到馆方的移交记录、馆内开封与再封记录。魏淑珍和库房值班员各守一边,谁也没有把袋子递给陈照。
现场登记页上,取得位置写的是“钥房桌侧地面,距申扶右手约二十厘米”。照片里,铜圈压着一角旧抹布,三把钥匙散开,无字铜牌朝下。封装时间、交接时间和每次启封后的新封号都能接上。
魏淑珍拨通桥区昨夜值班电话,让对方按登记本回答,不接受“应该没错”这种说法。电话那头翻了两分钟纸,确认现场袋是在两名人员同时在场时封好,上午移交前一直放在钥房的双锁柜里。另一名到馆经办人也在移交页上签了字。
五分钟后,桥区把双锁柜出入页的扫描件发了过来。申扶死亡后,柜门在零点十一分开过一次,开柜人和见证人的姓名与封装记录一致;之后直到移交,没有第二次开启。扫描件右下角有当天传真生成时间,魏淑珍打印后没有把它说成原件,只在目录里标注“桥区提供的扫描核对件,原本留存地待现场复核”。
“这能证明东西从哪儿来、经了谁的手。”魏淑珍挂断电话,“证明不了它能给谁,更证明不了桥是谁的。”
陈照在保管链一栏打了勾,在权属一栏留空。
第一次复核接触安排在十二点整。接触目的、在场人员和停止条件先写进表里:只核固定内容,不尝试启动任何物件,不把回答沉默解释为同意或否认。库房值班员把封袋竖在托盘架上,陈照把左手停在袋外几厘米的位置。
旧痕发紧后,那三句话再次响起。
“秀容,钥房里的东西都给你。旧桥这道门,也交给你。往后谁能过,你说了算。”
语速、停顿,连第二句话末尾那口短促的喘息都与上午一样。
声音落下后,陈照问:“哪座桥?什么范围?”
托盘上没有动静。
他等了十秒,又等到记录表规定的二十秒。空调把桌角的一张便签吹得翘起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结束接触。”魏淑珍说。
陈照退开,在记录上写:重复内容与首次一致;提问未获得新增内容。不是“申扶拒绝回答”,也不是“默认整座桥”,只是一段已经说完的话没有继续。
等待第二次复核的间隔里,他们核普通遗物清单。衣物、眼镜、杯子、收音机、零钱,每样都有照片和数量。桥区来函里的“钥房杂物”范围很宽,馆方实际回执却逐项列明,工具盒因有资产号没有交给谭秀容,铜钥匙圈则明确暂缓。
桥区随后又补发了一页物品说明。上面仍只写“三把钥匙及钥房杂物”,落款是运维中心综合办公室,附表里列着钥房、工具柜和桥门钥匙各一把。桥体编号、通道名称、门体资产和任何公共使用事项都没有出现在这份附表上。陈照把“文件里没有”记作当前事实,没有顺手改成“申扶绝对无权交门”——后一个结论还需要别的材料和有权判断。
谭秀容拿荧光笔在两份纸上各点了一下:“钥房杂物四个字,能把公家的扳手算给我,也能把我自己的雨鞋算成申师傅的。你们要真照四个字给,才是乱。”
魏淑珍把她的话压成一句可核的记录:桥区来函为概括性联系材料,馆方以实际清点单为准。
随后需要确认申扶死亡的程序边界。魏淑珍没有把医学材料拿给陈照,也没让他去猜。她按既有联络方式拨给赵闻达,开了免提,只问哪些结论可以写进本次核验记录。
赵闻达那边很吵,像在走廊里。他听完问题,说:“你们能用的只有现阶段结论。申扶已经死亡,现有现场、门禁和有权形成的医学材料之间没有出现外力伤害或者投毒疑点,目前不具备按刑事案件启动的事实基础。更细的材料不在你们这次遗物交接权限里。”
魏淑珍问:“能不能据此判断遗嘱有效、桥归谁?”
“不能。死亡事实归死亡事实,遗物和通道怎么处理,你们找有权管那些事的人。别把我的话写宽。”
“你也不判断钥匙圈上的声音?”
“我只确认你刚才问的程序范围。”赵闻达顿了顿,“陈照在旁边吧?告诉他,没发现刑事疑点,不等于剩下的都由他解释。”
陈照听见自己的名字,没有插话。
电话结束后,魏淑珍让他新开两页。一页题为“死亡事实”,只记真实死亡和当前无外力、投毒疑点;另一页题为“固定遗言”,记载媒介来源、接触条件与三句原话。两页之间没有箭头。
“死了,所以话是遗言。”谭秀容看着纸,“可他说了,也不能把公家的东西说成自己的。是这个意思吧?”
“目前至少不能混在一张纸上证明。”魏淑珍说。
十二点四十八分,间隔超过记录要求,第二次复核开始。陈照昨晚值过夜班,太阳穴已经一跳一跳地疼。他先把这种状态写进接触前备注,喝了半杯温水,才在两人见证下靠近封袋。
那三句话第三次完整出现,没有一字变化。
陈照没有再追着问。他退到椅背后,等耳边的余响散掉。桌上的环境录音仍只收进他人声、椅脚摩擦和金属在袋内轻碰的声音。
谭秀容指着三把钥匙,按自己日常见过的用途一把把说明。最短的黄铜钥匙开钥房;方头小钥匙开墙边工具柜;最长、齿槽最深的那把插进桥门联动锁。两道门用的是同一套联动锁芯,具体状态仍要到现场核。
“申师傅腿疼的时候,我替他关过门。”她说,“他把长钥匙给我,用完我就还。钥匙怎么转,我知道。你们说的这种本事,我今天头一回听。”
她说,以前临时代班要在钥房挂历背面记时间,第二天再让申扶把钥匙带回身上。钥匙丢失要报桥区,门卡住也只能打值班电话,谁都没说过拿着长钥匙就能决定通道归谁。那本挂历是否还在现场、记录能不能找到,她都不保证。
“能找到就按原本核,找不到就写找不到。”魏淑珍说,“今天不拿你的记忆补文件。”
“他生前有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长期接?”陈照问。
“没有。他连钥房窗户坏了都先拿胶带粘,等漏雨才说。要让我接桥,他至少该告诉我一月给多少钱。”
会议室里没人笑。她刚为留在这里付了六十块替班费,这个问题并不轻。
一点零六分,桌角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桥区运维中心。魏淑珍接起,按下免提。
对方先核了申扶姓名,又报出谭秀容上午那张普通遗物回执的编号,语气很快:“我们这里看到指定接收人已经签字。接收人既已签字,请尽快办理旧桥恢复。”
谭秀容把自己的回执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压在电话旁。
“我签的是衣服、杯子和眼镜。”她说,“你告诉我,这张纸哪一行写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