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晚上七点二十六分,陈照回到了北郊殡仪馆。
夜班刚开始。
魏淑珍正在核一份新的遗物暂存清单。
看见他进门,她把蓝笔递过去。
“先看这个。”
陈照接过。
一只普通的透明物品袋。
钥匙一串。
旧钱包一个。
折起来的纸条一张。
数量、来源和交接时间都写得清楚。
他逐项核过,没有发现需要补充的地方。
“可以。”
魏淑珍接过记录。
“回湾那边,忙完了?”
“今天把有限使用安排签了。”
“你那截插片呢?”
“按要求登记了。原量水尺还在回湾。”
“以后用的时候呢?”
“按批准范围和现场条件来。”
魏淑珍点头。
“你明天的班,我已经排好了。”
陈照问:“不问我还要不要去回湾?”
“你要去就按流程请假。”
她把排班表放到桌上。
“我这里不会因为你接了什么东西,就少一个夜班。”
陈照笑了一下。
“知道。”
晚上八点零五分。
陈照完成手头的工作,坐进值班室。
他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工作本。
第一页仍然写着:
【10月12日,23:20。】
下面是三行字。
年轻人。
黄河,我留给你了。
找到杀死我的东西。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第三行最后的墨迹,比前两行更重。
陈照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听见“杀死”两个字时的感觉。
他第一反应不是要替一个神报仇。
是想知道,一个死人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说法形容自己的死亡。
现在,他已经知道答案。
他翻到273号那一页。
最早的记录里,写着:
【待核外部异常观察。】
那时杜荃在十月十二日20:10登记了异常。
陈照直到当天23:20,才在殡仪馆听见那三句话。
时间先后没有改变。
273号也不是因为编号排在238号后面,就天然变成了第273个已经确认的神明死亡事件。
它最初只是一项需要核实的外部记录。
后来,陈照听见了遗言。
回湾发生了局部断流。
他们核到了三项有限功能的边界。
发现了中止保护片。
找到了母楔残件。
查到了风险文件、操作窗口与实际实施人。
现在,这个案子终于可以从“死因待核”,更新到已经查明的状态。
陈照拿起笔。
没有直接在旧记录上打一个勾。
而是另开新页。
【回湾河伯案——第一卷阶段结案记录。】
第一项:
【死亡主体:季衡,地方称河伯。十月十二日傍晚真实死亡。】
第二项:
【直接致死机制:回水母楔逆接,且中止保护被移除,造成异常负荷集中回送,原有人格承载连续性不可逆损毁。】
第三项:
【关键实施人:裴峻。实施行为由操作记录、出入时间、物件接触和结构痕迹等材料相互支持。后续法律责任按正式程序处理。】
第四项:
【原定十一月十二日的退场验收尚未完成;不能将十月十二日死亡等同于按原计划自愿退场。】
第五项:
【实际交接范围:有限导流、旧汊稳水、旧渡通行及相关维护安排,不包括整条黄河的无限所有权。】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随后,在下面补上:
【南滩旧账仍需继续核查、披露与处理。季衡生前的修复行动已有部分独立材料支持,但不抵销既有伤害。】
这才把笔放下。
河伯的死亡案,有了可以核对的答案。
河伯留下的事,却不可能在同一天全部处理完。
晚上八点四十一分,杜荃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陈照接通。
“你那边忙完了?”
“刚把记录整理好。”
“273号准备怎么改?”
“按核过的材料,更新死亡事实和案件进度。早期错误判断保留修订记录。”
杜荃点头。
“你发我可共享的那部分。”
“个人材料还要继续分开。”
“知道。”
她拿起自己的纸质索引。
“南滩那些家庭,不能因为河伯案事实查明,就都自动归到一个‘已处理’状态里。”
“我没这么写。”
“那就好。”
陈照看着她。
“你以前那条误把活人列成死亡的记录,后来怎么样了?”
杜荃沉默一下。
“旧版还在外面流传。我给已经确认的接收方发了更正,其他传播路径还要继续找。”
“要多久?”
“不知道。”
她把索引合上。
“改正一份记录,比写错它费事。”
陈照说:“我这边也一样。”
杜荃没有问他指的是哪件事。
她只说:
“273号的事实整理完,可以结案。但跟它有关的其他人,后面还有自己的事。”
“嗯。”
电话挂断。
晚上九点零三分。
赵闻达发来一条消息。
河伯案相关物件和调查材料已按现阶段要求继续保管。
季衡遗体及随身物品的后续处理,将由有权机构与相关方面按既定程序分别办理。
陈照没有因为听见过遗言,就取得对遗体和遗物的私人处置权。
他看完消息,回复:
【收到。馆方如需配合,按正式通知办理。】
魏淑珍从门口经过。
“谁的消息?”
“回湾案后续。”
“要馆里做什么?”
“暂时没有新的交接要求。”
“那就先别动原来那些暂存物。”
“知道。”
陈照低头看了一眼工作本。
季衡刚送进馆里时,他只知道那是一位身份尚待进一步核实的老人。
深灰色夹克。
黑裤子。
旧布鞋。
右脚鞋底卡着浅灰色的细土。
那时候,他没有凭鞋底的颜色,就写下“遗体被移动”。
后来,他们一步步查到,季衡生前确实搬运过南滩旧址的锚石。
可这也不意味着,当初那点鞋底细土就能单独证明全部搬运经过。
它只是很早出现的一处线索。
真正让线索成立的,是后来找到的借车记录、现场照片、锚石特征和维护材料。
陈照在本子里把这几项证据分别列好。
没有把“我第一次就看出来了”写进任何一栏。
晚上九点三十二分。
罗素芬发来消息。
【今天问过了。旧通报可以提出补充核查申请,后面需要等正式答复。】
陈照回复:
【收到。需要我按程序补充材料,可以通知我。】
罗素芬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会联系负责受理的人。】
没有“谢谢”。
也没有“算了”。
陈照看着消息。
他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因为他在十月二十五日交出了原始照片和完整聊天,就让罗素芬四年前失去的工作和后来经历过的事全部恢复原样。
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意。
有需要按时付的货款。
也有权决定要不要继续追问那份通报。
陈照不能替她作出这些决定。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没有再发消息。
晚上九点五十八分,许苇在工作群里上传了回湾后续监测安排。
其中注明,十月二十九日处置后的现场数据需要继续对照独立标杆,不能因为当天通过复核,就停止对局部异常的观察。
陈照点开附件。
确认自己的下一次获准操作条件仍然列在相应栏里。
他在群里回复:
【收到。后续使用前按规定报条件与停止项。】
许苇回了一个:
【好。】
没有别的。
陈照放下手机。
十月十五日下午,他隐瞒旧槽连通情况尚未查明,就提前动了插片。
许苇因此受伤。
今天,她仍然需要按医嘱限制活动。
陈照没有因为后来听过几次停令,就把那件事写成已经获得原谅。
他只能在今后的每一次操作前,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说清楚。
晚上十点二十一分,郑惠兰打来电话。
背景里有人说话。
听声音,她还在旧渡附近。
“陈照。”
“郑姨。”
“我今天又去走了一遍。”
“晚上的灯怎么样?”
“能看清台阶。”
“扶手呢?”
“有一处摸着有点松。我已经按他们给的联系方式报了。”
“有人来查吗?”
“来了,说明天再核固定情况。那一小段先做了提示。”
陈照说:“您别自己去修。”
“我才不修。”
郑惠兰笑了一声。
“你们把谁该修写得清清楚楚,我干吗替人干活?”
陈照也笑了。
电话那边有人叫她。
她应了一声,又问:
“河伯的案子,算查清了?”
“他的死因和实施人,已经有了明确的调查结论。后续追责还要按程序走。”
“那南滩的事呢?”
“还要继续核。”
郑惠兰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别急着说全结了。”
“不会。”
“还有,今天有人问我,河伯最后把石头搬回来,又把路修了,我是不是就该原谅他。”
陈照没有接话。
郑惠兰继续说:
“我说,他后来干的事,我看见了。”
“路今天能走,我也承认。”
“可我妈和我哥,还是没能从那条路上回来。”
她停了一下。
“他要是真想让我原谅,活着的时候就该自己来问。”
电话那头,风声从话筒里传过来。
陈照说:
“我明白。”
“你别替我回答。”
“不会。”
郑惠兰挂断电话。
陈照看着屏幕。
季衡最后的修正行动,有了能够核对的结果。
七块旧锚石被逐步搬回。
旧渡通行恢复。
有限功能开始分开交接。
这些行动不是假的。
可它们同样不能让郑惠兰的母亲和哥哥重新走上岸。
河伯没有得到她的原谅。
陈照没有把这一点写成她不够宽容。
也没有替季衡写一句“他已经尽力”。
这是一个活人自己作出的回答。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陈宁给陈照发来消息。
【妈今天检查的事,医生让下次复诊再带之前的材料。你周末能不能陪她去?】
陈照看了一眼排班表。
周末有一段时间可以调整。
他没有先回“到时候再说”。
而是确认了自己可以安排的时间,再发过去:
【可以。我提前去接她。】
陈宁过了两分钟回复:
【这次别临时变。】
陈照看着那行字。
【不会。如果有变化,我提前跟你说。】
发完消息,他把复诊需要准备的材料记进手机备忘录。
不是因为河伯案已经结束,他以后就不会再忙。
而是不能每一次都等别人替他收拾好生活,再回来解释自己在外面做了什么大事。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陈照合上工作本。
他第一次听见死人说话,就是这个时间。
十八天前,他站在一具老人遗体旁边,听见了三句话。
今天,殡仪馆的夜班仍然没什么特别。
走廊的灯亮着。
冷藏设备隔着两道门低低地响。
值班室的电视没关。
工作群里有人问:
【明早六点半谁接?】
陈照核了一遍排班。
回复:
【我接。】
他收好蓝笔,准备去检查下一份移交记录。
就在这时,杜荃又发来一条消息。
【273号更新时,我在旧索引里查到一份更早的案卷。】
陈照停住。
紧接着,是第二条。
【不是238号,也不是119号。那份记录里,有一件旧构件的改动方式,跟回湾查到的情况有相似之处。】
杜荃发来一张经过必要遮盖的资料照片。
照片里的构件,不是回水母楔。
尺寸不同。
用途也不同。
但旧图和后来的使用图之间,有一处相似的变化。
原本用于中止异常操作的保护标记,在后来的版本中消失了。
陈照看了一会儿,拨通杜荃的电话。
“这份材料什么时候留下的?”
“比季衡死亡早。”
“原件还在吗?”
“正在核。”
“当时也有人死亡?”
“记录里有异常后果,但具体经过和主体状态,我还没有重新核完。”
“改图的人呢?”
“不知道。”
陈照没有继续追问。
他已经知道,单凭两份图上都少了一道保护标记,不能证明两个案件由同一个人实施。
更不能因为出现了相似构件,就把河伯案已经查清的实施人改成另一个幕后主使。
可有一件事值得查。
让旧设施失去中止保护的办法,可能并不只出现在回湾。
杜荃说:
“我先把这份旧案的来源和版本核清。你明天要上班,不用现在赶过来。”
陈照看了一眼桌上的排班表。
“好。”
“你不问我编号?”
“等您把来源核完。”
电话那头,杜荃笑了一声。
“这次倒是不急。”
电话挂断。
陈照打开工作本,在河伯案结案记录的最后,写下:
【后续线索:更早案卷存在相似保护标记缺失情况。来源、实际改动及事件因果均待核;不改变河伯案已确认的实施人和死亡机制。】
写完,他把笔帽扣好。
河伯的案子,已经有了答案。
但旧设施为什么会反复成为争夺的对象,谁在学习那些能够改变交接条件的方法,又是谁因此取得了利益——
这些问题,还在等活人去查。
走廊外,一辆新的移送车停下。
有人喊:
“陈照,接一下!”
他把工作本收进口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