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十一分。
罗素芬走进北郊殡仪馆时,没有抱花。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拿着普通文件袋。
魏淑珍正在前台核交接单。
看见她,问了一句:
“今天不送货?”
“下午送。”
“找陈照?”
“嗯。”
魏淑珍往值班室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你们要谈私事,别占前台。”
罗素芬点头。
“借你旁边那间小会议室用一会儿。”
魏淑珍看了她两秒。
“行。”
她没有问谈什么。
陈照从值班室出来,看见罗素芬手里的文件袋,脚步慢了一下。
“罗姐。”
“进去说。”
会议室门关上。
罗素芬没有坐。
她先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旧纸。
纸已经折过几次,边缘发软。
陈照一眼认了出来。
四年前的内部情况通报。
他当时见过。
但没有保存纸质原件。
罗素芬把那张纸摊开,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
陈照低头。
通报写的是一件遗物交接争议。
一只装有戒指的黑布袋,在手续没有充分核对的情况下,被交给了不符合当时领取要求的人。
后续核查时,相关责任没有被明确区分。
罗素芬的名字出现在其中一栏。
后面的措辞是:
【对交接情况知情,未及时提出异议。】
陈照看着那行字。
他记得这句话。
因为那时候,他没有反对。
罗素芬拉开椅子坐下。
“现在我问你,你回答。”
陈照也坐了下来。
“好。”
“当年邵成把那个布袋交出去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我没有亲眼看见他把袋子交给领物的人。”
“那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你下班以后,他还在处理那批遗物。”
“有证据吗?”
“有。”
“拿出来。”
陈照从包里取出手机。
他昨天已经把原始照片和备份目录重新核过一遍。
今天来上班前,又确认了当时保存的文件没有被自己误删。
但他没有把手机直接推过去。
“有一张原始工作照片,还有完整聊天记录。我可以给你看。”
罗素芬问:“你带的是原件,还是你挑出来的截图?”
“照片的原始文件和留存备份都在。聊天记录也不是只截一两句。”
“那为什么四年前不给?”
陈照握着手机。
没有立即回答。
罗素芬看着他。
“你现在又想先跟我说,事情挺复杂?”
“不是。”
“那就说。”
陈照把手机放在桌上。
“最开始,我相信了邵成的话。”
“哪句?”
“他说你知道交接的事,只差一个签字。”
“你当时信到什么程度?”
“以为你们之前已经谈过。”
“然后呢?”
“后来我看到了完整聊天。”
罗素芬的眼神变了。
她往前坐了一点。
“后来是什么时候?”
“出通报以前。”
“你在那之前就看过?”
“看过。”
“里面写了什么?”
陈照低头。
“你明确说过,下班以后那批东西如果要交,必须重新核对领物人的身份和签收材料。没有你的确认,不能按你已经同意处理。”
“还有呢?”
“邵成后来回复,说他自己会处理。”
罗素芬看着他。
“你当时还觉得我知道?”
“不。”
“你既然知道我没有同意,为什么通报出来的时候不说?”
陈照张了张嘴。
“邵成那时候已经病了。”
罗素芬没有接。
他只好继续。
“我怕交出完整记录以后,他会被认定是故意把东西交错了。”
“戒指是不是他拿的?”
“后来能核到的材料,没有证明是他拿的。”
“所以呢?”
“我当时想着,先别让人把他写成偷东西的。”
罗素芬把通报从桌上拿起来。
“那你看清楚。”
她指着那行字。
“为了不让他背一个还没查清的名声,你让这个已经写到我身上的说法留着。”
陈照没有抬头。
“是。”
“你不是不知道我没同意。”
“是。”
“你也不是没有材料。”
“是。”
“你只是决定先不交。”
陈照喉结动了动。
“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走廊外有人推车经过。
轮子压过门槛,发出两声轻响。
陈照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河伯遗言的那个夜班。
同样的声音。
同样白得发冷的灯。
但他今天面前没有死人。
罗素芬坐在那里,等他把话说完。
“你知道我后来怎么走的吗?”罗素芬问。
陈照说:“知道一些。”
“那你说。”
“你离开了馆里的工作。”
“为什么?”
“因为那份通报影响了你。”
“只影响工作?”
陈照没回答。
罗素芬把纸放下。
“我那时候出去找活,人家问我为什么从这儿离开。我不能逢人就把那一堆交接材料拿出来说一遍。”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得并不大声。
“你知道的是,我后来开始送花材,还能到这里做生意。你不知道的是,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看见‘签收’两个字就心烦。”
陈照攥紧手指。
罗素芬继续说:
“我不是要你替我把那几年过一遍。”
“我现在只问,当时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没说。”
她看着手机。
“我还要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把该交的东西删过一部分。”
“没有。”
“那就别再只靠嘴说。”
陈照解锁手机,打开原始照片。
照片里,罗素芬下班后,邵成仍在处理那批遗物。
现场时间标记和关联记录,都需要进一步核对,但拍摄文件的原始信息还在。
罗素芬看了很久。
接着,她打开完整聊天记录的备份。
陈照没有替她往下翻。
她自己一条条看。
看到自己要求重新核对领物手续的那条消息时,她停住了。
“这就是我那天说的。”
“嗯。”
“后面那句,也是原来就有的?”
“是。”
“你当年给调查的人看过吗?”
“没有。”
“他们问你知不知道我和邵成谈过没有,你怎么回答?”
陈照闭了闭眼。
“我说,我以为你们已经谈过。”
“他们有没有继续问?”
“问过。”
“你怎么说的?”
“我没有把聊天记录拿出来。”
罗素芬松开手机。
“你那不是以为。”
陈照没有反驳。
因为到了通报形成之前,他已经看过完整记录。
最初的误信不能解释后来的沉默。
他当时说“我以为”,不是因为手里没有反证。
而是不想让别人继续追问那份反证。
上午十点零二分。
罗素芬合上文件袋。
“这份材料,你准备交给谁?”
陈照说:“先给你完整备份。原始文件保留好,再按需要通过正式渠道提交。”
“什么叫按需要?”
“我不能替你决定拿它去做什么。”
“那你自己的陈述呢?”
陈照抬起头。
罗素芬看着他。
“照片只能说明拍到了什么。聊天能说明我说过什么。你当时向人怎么讲的,为什么后来没改口,这部分要你自己写。”
陈照点头。
“我写。”
“不是今天在这里随手写两句给我看。”
“我知道。”
“把当年你能确认的时间、看到的内容、说过的话分开。记不准的地方写记不准。别为了现在好看,把四年前的自己写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好。”
罗素芬站起来。
陈照也跟着站起来。
他原本准备说一句“对不起”。
话到了嘴边,还是说了。
罗素芬听见了。
她没有说没关系。
只把文件袋收好。
“你上次问我生意怎么样。”
“嗯。”
“其实最近不太好。”
陈照看着她。
罗素芬拉好拉链。
“一个长期客户换了供应商。合伙人跟我说,下个月的货款得先想办法。”
“罗姐,要是有什么我能……”
“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
她打断他。
“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每天也有自己的事。你别觉得你现在忙着查河伯,我就得把日子停下来,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跟你把四年前的账算完。”
陈照低下头。
“明白。”
“你不明白也没关系。”
罗素芬走到门口。
“材料准备好了,联系我。怎么用,我自己决定。”
她打开门,离开会议室。
上午十点十九分。
魏淑珍在走廊里遇见陈照。
“谈完了?”
“谈完了。”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魏淑珍看了一眼会议室。
“罗素芬今天没拿货单来。”
“嗯。”
“她手里那张旧纸,我认得。”
陈照抬头。
魏淑珍没有问文件袋里还有什么。
只说:
“你如果准备就当年的事提交补充材料,按正式流程办。涉及其他人和旧记录的,先核清楚接收渠道和保管要求。”
陈照点头。
“魏姐。”
“说。”
“那时候,你是不是也以为罗姐知情?”
魏淑珍沉默了一下。
“我当时依据的是已经交到我这里的材料。”
“我如果早一点把完整记录交出来……”
“那就应该早一点交。”
她看着陈照。
“现在说这个,不会让当年的通报自动改掉。该核的还得核,该由你说明的也得你自己说明。”
陈照没再问。
回到值班室,他把上午的工作记录放到一边,重新打开私人备份目录。
原始照片还在。
聊天记录还在。
当年那份通报,罗素芬也带来了。
四年前,他怕交出这些东西,自己也会被追问。
四年后,罗素芬终于当面问了他。
他没有一个能让她马上满意的答案。
中午十二点,陈照按排班接手了一次普通遗物交接。
两位家属来领取已核准移交的随身物品。
陈照对照清单,逐件确认。
其中一只旧钱包,外侧夹层里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公交卡充值凭条。
清单里没单独写。
他暂停交接,请工作人员核实是否属于原袋随附物,再补记实际情况。
家属等了几分钟。
没有人抱怨。
手续办完后,其中一人说:
“麻烦你了。”
陈照答:“应该的。”
他送家属离开,又把补充记录核了一遍。
时间。
物品。
来源。
经手人。
他一直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写。
四年前也知道。
回到值班室,他打开一份新的空白文档。
标题没有写“情况说明”。
先写的是:
【2022年6月遗物交接争议——本人所知事实与此前陈述的差异】
第一行:
【我未亲眼看见邵成将黑布袋交给领物人。】
第二行:
【我持有罗素芬下班后邵成仍在处理该批遗物的原始工作照片。】
第三行写到一半,他停住。
不是因为想不起。
而是他知道,再往下写,就要承认自己何时看过那份完整聊天。
以及在明知罗素芬没有授权之后,为什么仍然没有纠正当时的说法。
陈照没有关掉文档。
他重新把手放回键盘。
写下:
【在相关通报形成前,我已看过完整聊天记录,知道罗素芬曾明确要求重新核对领物手续。我仍未主动提交记录,也未纠正此前含混的陈述。】
他看着这行字。
没有删。
下午还有班。
晚上,他要继续核照片和聊天的原始保存信息,把不能确认的细节另外标出来。
等材料整理完整,他得通过合适的渠道交出去。
罗素芬已经说得很清楚:
她要的不是他今天在会议室里认一次错。
而是那份曾经没有被交出去的证据,以及他自己当时究竟做过什么。
这次,陈照没有把它们重新锁回备份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