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一点三十八分,陈照到了回湾。
唐峤比他早来半小时。
旧渡上方临时摆了两张折叠桌,一张放图纸,另一张放测量设备。
唐峤正蹲在桌边修一只测标。
小塑料浮体下面的连接环断了。
他拿钳子夹住新环,拧紧,往水桶里试了一下。
“能用了。”
陈照问:“今天还要动水?”
“先别自作多情。”唐峤把测标捞出来,“主要是复测锚位附近的浅槽。你要参与,就按前几天的条件来。”
陈照看向桌上的图。
七处旧锚位,已经分别标了编号。
郑惠兰上午提供的旧址照片,也在旁边。
但两组位置还没有连线。
赵闻达拿着一张新的记录表过来。
“下午先核现在的水下位置。别急着给那些石头找主人。”
陈照点头。
他上午已经把与郑惠兰谈话的情况交了上去。
杨师傅不愿继续参与,也记录在内。
赵闻达没有让其他人拿着照片去堵杨师傅的门。
七处锚位需要核,但不是非得让某一个人替调查组跑腿。
下午两点零六分。
负责测量的工作人员遇到一个麻烦。
有一只测标顺着浅槽漂到原工作点附近,卡在一段旧构件外侧。
长杆够得着,却不好勾。
稍微往外拨,测标就会被水带向另一处低位结构。
唐峤试了一次,没再硬伸。
“别把杆子卡进去。”
工作人员问:“换个角度?”
“可以。先把人和杆子的受力位置调好。”
陈照站在允许观察的位置,看了看水面。
“我也可以试一次。”
唐峤头都没回。
“先问负责人。”
陈照找到了现场负责人。
对方先看了已完成的作业记录,确认取回测标属于本次批准的测量任务,才让陈照填写操作单。
陈照写下目的:
【将测标移回安全取物位置,供测量人员读取标记。】
已知条件:目标在原量水尺标记工作区内,与自然河床连续的浅水相连。
不确定项:局部旧槽连通情况仍未完全查明。
停止条件:测标偏离预定方向、刻槽水位异常、任何人员报告回流异常,或现场负责人下达停止口令。
预计操作时间:不超过十秒。
预计影响水量:小于零点一立方米。
负责人核完后,让人员先把取标长杆调整到安全位置。
随后,保管人员按登记记录核对插片期限,将它装入固定量水尺的对应刻槽。
原尺没有移动。
陈照站在原标记范围内,距离测标不到五米。
负责人问:“你准备让它去哪儿?”
陈照指向已经放好的长杆。
“往这边偏一点。剩下的让他们拿。”
“开始。”
陈照接触量水尺。
浅槽里的一小片表层水向岸侧偏移。
测标随着水流轻轻转了半圈。
三秒。
测标靠近长杆。
第五秒,工作人员用网兜托住它。
“到位!”
陈照松手。
用时五秒。
监测员继续观察原槽,确认水位和回流方向没有异常。
插片被取下,重新登记。
唐峤将测标交给测量人员。
“读数。”
工作人员核对标记与刚才的布点记录。
有了这个读数,几处浅槽的相对高差终于可以继续往下算。
陈照站在一旁。
今天这一小段水,确实帮他们省了事。
但他没有因为把测标送回来,就知道那七块锚石去了哪里。
后面的尺寸、位置和材料,还是得别人量。
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测量人员将现场记录投到临时屏幕上。
七处旧锚位不完全相同。
有的浅坑边缘较整齐。
有的留有旧固定痕迹。
其中两处能看见疑似长期受压造成的地面变化。
但这些痕迹只能说明这里曾经放过某种较重物件。
不能直接证明七块东西全是同一用途,也不能仅凭浅坑判断它们现在位于哪里。
郑惠兰此前提供的照片,被放到了屏幕左侧。
右边是今天现场拍下的第三处锚位。
两张照片里,都有一道斜裂纹。
唐峤看了一会儿。
“有点像。”
陈照问:“能确定?”
“不能。”
“差在哪儿?”
“一个是石头表面的裂纹,一个是坑边残留物上的痕迹。角度不同,尺寸也没对齐。就算形状像,也可能不是同一块。”
陈照把照片编号记下。
赵闻达让工作人员调出旧渡近几年的维护照片。
其中一张拍摄时,七处锚位还没有全部空掉。
但画面只覆盖了其中四处。
另一张拍摄于较晚时间,锚位附近已经有搬运痕迹。
陈照看了看日期。
“至少能缩小部分搬动发生的时间。”
“对。”赵闻达说,“但这些照片并不连续。”
“中间缺的,不能靠想象补。”
“知道。”
工作人员继续对照。
直到第三张照片出现,唐峤才忽然叫停。
“放大右边。”
照片背景里,石墙旁露出半截灰白色构件。
上面有一道明显的斜向纹路。
但照片距离太远,看不清纹路究竟是裂缝还是表面加工痕。
唐峤拿起纸笔。
“这张的拍摄位置能查吗?”
“能。”
“那先把位置核了。”
陈照原本想说,这不就是那块石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屏幕。
今天查到的是更多能够核对的位置。
不是答案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下午三点二十。
郑惠兰之前交来的南滩名单影印件,被按允许核对的范围送到现场。
工作人员只展示与工程材料相关、已经获准用于本次调查的部分。
名单正面的姓名和住址没有投上大屏幕。
纸背那几组数字,却第一次被单独放大。
陈照记得第十三章开封时看见过它们。
当时只觉得像尺寸,没有擅自解释。
今天,唐峤将其中一组数字与旧锚位的测量结果放到一起。
“这个数,跟第三处旧基座的横向尺寸接近。”
陈照问:“是不是就能对上了?”
“还不能。”
唐峤用笔划出另外两个数。
“这里还少一个方向基准。你不知道他当时量的是长边、短边,还是连接件的间距。”
测量人员调出当天的记录。
旧基座边缘有两处明显的安装痕。
间距与纸背另一组数字接近。
这次不止一个数能对应。
可唐峤仍然没说“就是”。
他让工作人员把两组尺寸、照片角度和测量误差分别列出来。
赵闻达问:“能证明纸背是在记录锚位吗?”
唐峤说:“现在可以把它列为一个值得核的解释。要确认,还得找到对应的材料单或原始布置图。”
陈照看着纸背。
那张纸正面写着七户人家的名字。
背面又写了几组冰冷的数字。
季衡把这些东西放在同一份材料里,绝不会只是因为随手找不到另一张纸。
但究竟为什么这么写,今天还没有办法让死人亲自解释。
下午四点零四分。
唐峤把测量工具收好,走到陈照旁边。
“今天挺好用。”
陈照说:“什么?”
“你把测标送回来那一下。”
“难得听你夸一次。”
“我夸的是活儿。”
唐峤拧开水杯。
“不过,你现在一来,大家就觉得有些事能快一点办。”
“快一点不好?”
“好。”
“那你还想说什么?”
唐峤看着远处的量水尺。
“明天你不来呢?”
陈照没回答。
“后天你上夜班。再后天你请假。有人要用这套东西,找谁?”
“现场可以先用普通工具。”
“今天不就是普通工具不好取,才让你动的?”
“那就等我有时间。”
唐峤笑了一声。
“我那口井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怎么说?”
“唐峤有时间就来。”
他把水杯盖好。
“后来我女儿过生日,井轮偏偏出了毛病。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就来十分钟’。”
陈照看着他。
“你去了?”
“去了。”
“你女儿呢?”
唐峤沉默片刻。
“等了我两个多小时。”
陈照没再接话。
唐峤抬起工具包。
“我的意思是,今天省下来的工夫是真的。可要是以后大家都指着你,那这点便利就得算上排班。”
“你那口井现在怎么办?”
“能安排的普通维护,我尽量安排别人做。必须我在的,提前说明。井水要是不够,就停,不拿一句‘我能做到’硬撑。”
他往回湾方向看了一眼。
“这边将来交给谁,也得这样算。”
陈照点头。
他今天只动了五秒的水。
但这五秒背后,已经有人在想明天、后天,以及他不在的时候怎么办。
下午四点三十八分,陈照准备回馆。
赵闻达叫住他。
“今天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七处旧锚位的旧照片和搬运记录,我们在继续核。郑惠兰提供的那张照片很重要,但她只能确认自己知道的部分。”
“其他几家呢?”
“分别联系。愿意提供材料的,按各自情况核。”
“杨师傅……”
“他不愿继续参与,就先不打扰。”
陈照点头。
赵闻达把一张现场照片递给他看。
照片拍的是旧渡另一侧新堆放的一处较大构件。
外面有遮盖。
周围已经设置隔离。
“这是什么?”
“前期清点发现的一处新承重位置。”
“和那七块锚石有关?”
“有可能。”
“能过去看吗?”
“今天不行。位置还在做安全核验,不能为了看石头让人进危险区。”
陈照把照片还回去。
走出办公室,他拿出手机。
罗素芬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寒暄。
只有一句:
【明天上午我去馆里,你在吗?】
陈照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回复:
【在。】
几秒后,罗素芬又发来一条。
【带上你当年说还在的那些东西。】
陈照没有再回复“好”。
他打开手机备份目录,看见那张旧照片和完整聊天记录。
四年前,他把它们留下来,是想给自己留个退路。
明天,罗素芬要他带过去。
他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但这次,他没有把消息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