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十七分,陈照到了南滩迁居小区。
郑惠兰住在三号楼四层。
楼里没有电梯。陈照爬到三楼时,先听见楼上传来拖椅子的声音,接着是一句:“别搬那个,腿早松了。”
他敲门。
开门的是郑惠兰。
她看见陈照,先往他手里看。
“没买东西?”
“没有。”
“那就进来。”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陪郑惠兰去旧渡试走的老邻居,姓郭。另一个男人六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正在帮郑惠兰把餐桌往窗边挪。
郑惠兰介绍:“老杨,以前也住南滩。你昨天发给赵警官的那张锚石照片,就是他认出来的。”
杨师傅没急着握手。
“你就是那个能动河水的?”
“只能动一点。”
“你跟河伯是什么关系?”
陈照想了想。
“我听见了他留下的一段话,也曾按现场批准的条件用过旧设施。”
杨师傅皱眉。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接了他的东西。”
“还没有正式承接。”
郑惠兰从厨房端出三杯水,放在桌上。
“先别审人。今天让他来,是看照片。”
她拿出旧相册。
昨天下午发给陈照的照片,夹在中间一页。
照片拍的是一间老房子的外墙。
墙根有一块灰白色石头,露出地面的部分不高。石面一道斜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靠近地面的边缘。
旁边站着两个孩子。
陈照问:“这是哪一年拍的?”
“具体年份记不准。”郑惠兰说,“照片背面有我自己写的月份。老杨说,那块石头他见过。”
杨师傅把相册转过去。
“那东西不是我们家原来就有的。”
“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在那片住过。后来有人来,说旧堤那边要加固,把石头埋在几户人家附近。那时候我已经能帮着搬水泥了。”
“有人通知你们是做什么用的吗?”
“说是维护。”
“谁通知的?”
杨师傅摇头。
“那会儿哪留得下这些人的名字。”
陈照没把“维护”两个字直接写成结论。
他记下照片保存人、拍摄地点和杨师傅能够确认的范围。
“昨天旧渡看到的七处浅坑,能不能跟这些旧址对应,还得逐一核。”他说。
杨师傅看着他写字。
“你们查这个,到底是想证明河伯干过坏事,还是想证明他后来做好事了?”
陈照笔尖停住。
“现在还不能证明他为什么搬石头。”
“那你们查到最后,是不是又会说他有苦衷?”
郑惠兰把杯子往杨师傅面前推了推。
“老杨,我叫他来,不是让他替河伯说话的。”
杨师傅没有再问。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九点零四分,郑惠兰把相册收好,换了一份文件出来。
是前几天开封的南滩名单影印件。
与她家有关的部分已经按核对需要单独整理,其他家庭的信息没有放在这份材料里。
她指着纸上那行字。
“这个你想好了没有?”
陈照知道她问什么。
【南滩的账,替我还了,别说是我欠的。】
那天在回湾办公室,他把整句话逐字写进了本子,却没回答郑惠兰准备怎么办。
今天,她又问了一遍。
“我想好了。”
“说。”
“前半句,我愿意参与调查和后续处理。”
“后半句呢?”
“我不执行。”
屋里安静下来。
郑惠兰没有立刻说好。
“你说不执行,是不是以后逢人就讲,他当年干过什么?”
“不是。”
陈照将自己的工作本放在桌上。
“我不会把其他人的名字、住址和家里的事拿出去传。涉及哪一家,就先让那一家知道与自己有关的材料,再让他们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那你准备告诉我什么?”
陈照翻到昨天整理的一页。
“目前能确认,季衡留下了一份要求别人处理南滩旧账的手写材料。他还要求隐去自己与这笔账的关系。”
郑惠兰看着他。
“然后?”
“名单里有你母亲和哥哥的名字。你提供的旧资料能对应他们的身份。但他们当年具体怎么遇难、那条避险水路为什么提前关闭,我们还在查。”
陈照停了一下。
“我不能因为季衡留下这张纸,就替你断定所有细节都是真的。也不能因为他写了‘别说’,就把这句话藏起来。”
郑惠兰问:
“如果最后查出来,他确实欠了,你怎么办?”
“把能够核实的事告诉该知道的人。”
“他让你替他还呢?”
“我能做的,我会说明白。但他的责任不能换个名字记到我身上。”
郑惠兰低头看着影印件。
过了一会儿,她将纸张折好。
“这话你能一直这么说就行。”
杨师傅在旁边放下杯子。
“我不同意。”
陈照看向他。
“你不同意哪句?”
“你说要把他欠的账查出来。”
“嗯。”
杨师傅沉着脸。
“河伯以前救过我们那片不少人。后来旧渡不好走,他还让人给住户修过屋。现在人都死了,你们是不是非得把他弄成一个害人的?”
郑惠兰说:“没人让你把受过的帮助忘了。”
“那也不能光翻旧账。”
“这不是只算你的账。”
杨师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站起来。
“我今天原本想帮着找照片。你们要是拿这些东西去说河伯故意害人,别算我一份。”
陈照跟着站起来。
“杨师傅,您不愿意参与后面的核对,我会照实记。您今天说过的话,也不会被写成您认可了哪种结论。”
杨师傅看着他。
“我的照片先不给你们了。”
“好。”
“以前答应帮忙找的那些人,我也不替你联系了。”
陈照没有追。
杨师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郑惠兰。
“你妈跟你哥的事,我知道你忘不了。”
郑惠兰没接话。
门关上后,她把相册放回柜子。
“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
“他家那年也受过河伯的帮助。你现在让他听这些,他心里过不去。”
陈照看着门。
杨师傅带走的,不只是一份照片。
他原本还答应过帮忙联系另外两户迁居居民。
那条线索,现在得换个办法找。
这是陈照今天作出选择后的第一个实际后果。
没有谁从天上落下来惩罚他。
只是一个原本愿意帮忙的人,不愿意再帮了。
十点十一分,陈照下楼。
郑惠兰送他到三楼平台。
“我还有句话。”
“您说。”
“我不想以后有人把我妈和我哥的照片贴到网上,让别人替我们哭。”
陈照点头。
“不会从我这里出去。”
“也别替那几户人家答应什么。”
“不会。”
郑惠兰看了看他手里的工作本。
“你跟赵警官说一声。我愿意继续核我家的事。别的人家,谁愿意来,谁自己来。”
陈照应下。
走出楼门,手机亮了。
杜荃发来一条消息。
【郑惠兰那边的核对结果,方便时给我一份去身份化摘要。273号相关材料需要更新。】
陈照没有立即转发手里的照片。
他给赵闻达打了电话,说明今天的谈话范围、杨师傅退出协助的情况,以及郑惠兰提出的隐私要求。
赵闻达问:
“你答应她什么了?”
“不会由我公开其他家庭资料,也不会把季衡的隐名要求当作必须服从的命令。”
“这两件事要分开。”
“我知道。”
“拒绝替季衡隐瞒,不等于你取得了替所有人公开的权利。”
“所以我先给你打电话。”
赵闻达让他把自己的谈话记录交来核对,涉及他人身份的部分暂不向外提供。
陈照挂断电话,才给杜荃回复:
【先核授权范围。能共享的部分,整理后给您。】
他把工作本翻到第十三章那页。
【是否接受该请求:尚未决定。】
这一行已经不适用了。
陈照没有撕掉。
他在下面补上日期:
【10月23日:拒绝执行“别说是我欠的”。同意参与事实核查,不代替受影响家庭决定公开范围或接受补偿。】
写完,他等了几秒。
左手的旧疤没有发麻。
手机没有跳出任何提示。
远处的黄河也没有因为他拒绝一个死人的要求而停下来。
陈照收起本子,往回湾走。
他今天失去了一位愿意帮忙找照片的人。
但至少郑惠兰不用再等另一个人替她决定,该不该知道那份名单里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