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上午九点十六分。
旧渡入口多了一辆设备车。
车后厢打开,里面装着临时照明设备、备用排水泵、软管和一批可移动隔离栏。
几名工作人员正把东西往上层安全区搬。
陈照刚下车,就听见唐峤在跟人说话。
“这根管子别从台阶中间走。”
“为什么?”
“人一着急,脚会绊上。”
说话的男人回过头。
三十多岁,背着一个塞得很满的黑色包。
“那从外侧?”
“外侧得防磨。”
男人点头,转身叫人调整。
唐峤看见陈照,抬了抬下巴。
“来了?”
“这什么阵仗?”
“有人想证明,没你也能把活干了。”
陈照看向那个男人。
对方正蹲着检查一处临时固定点。
唐峤说:“顾澄。做风险监测和设施运维的。”
顾澄起身,先跟陈照打了招呼。
“听说你能短时间影响旧量水尺附近的表层水。”
“范围很小。”
“我知道。”
顾澄拿出一张现场布置图。
“今天这套方案,不用你操作。”
陈照问:“那我来干什么?”
“你愿意的话,帮忙看看旧设施的图和我们实际布置有没有冲突。”
顾澄指了指上层通道。
“但今天的测试,不把你算进必需人员。”
陈照看着他。
“不需要我?”
“不需要。”
顾澄说得很自然。
“我们要验证的,本来就是普通设备在限定条件下能做到什么。”
上午九点四十三分。
测试前的现场说明开始。
许苇坐在上层安全区的临时工作台旁。
左脚仍不能负重。
桌面上有电脑和两份监测记录。
她今天不下检修梯,也不进低位平台。
顾澄把测试范围指给在场人员看。
只在已完成安全检查的上层旧渡试验段进行。
低位旧路仍然封闭。
备用排水设备只处理指定浅槽内的局部积水,不直接抽动主河道。
临时照明覆盖已允许通行的短距离路段。
隔离栏的位置提前确认。
所有人都知道,测试不是正式开放旧渡。
郑惠兰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先问:
“那今天能不能让人走一遍?”
顾澄说:“经过安全确认的上层这段,可以安排少量人员试走。下面没修好的部分,今天不开放。”
“试走的人能自己选吗?”
“可以,但必须先说明范围和风险。”
郑惠兰点头。
“那我去找两个人。”
顾澄叫住她。
“别急。”
他拿出另一张表。
“还得先确认,你们走的时候,照明和排水是不是按要求工作。”
郑惠兰看了看他。
“你这人说话也挺磨叽。”
唐峤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喜欢磨叽的。”
上午十点零八分。
第一项测试是备用排水。
维护人员先在指定浅槽内确认积水范围和排出路径。
设备启动前,顾澄让人检查软管固定和末端去向。
唐峤看着那台泵。
“你这台流量够?”
“按今天测试段的预估积水量,够。”
“要是回水突然比预估大呢?”
“超过限定水位就停,撤人。今天不拿它硬顶未知回流。”
唐峤点了点头。
“这句行。”
泵启动。
声音不大。
浅槽里的水开始沿软管排向预定位置。
监测员按固定间隔报出水位。
第一分钟。
水位下降。
第三分钟。
指定试验段的积水露出一小段槽底。
第六分钟。
水位稳定在预设的测试范围内。
许苇看着两份记录。
“先停一下。”
顾澄立即让人停泵。
陈照下意识看向水面。
没有突发危险。
也没有设备损坏。
只是许苇发现,新设临时测点与岸上独立标杆的变化幅度对不上。
顾澄走到工作台前。
“哪一段?”
许苇把曲线放大。
“第三分钟以后,这个测点下降得比现场标杆快。”
工作人员检查了探头安装位置。
发现探头附近有一处局部扰动。
它记录的,不完全是原本想测的那段水位变化。
顾澄让人调整位置。
重新核对。
第二次测试才继续。
陈照站在旁边,看得有些出神。
刚才明明已经看到水被排走了。
但许苇仍然叫停。
而顾澄没有说“结果差不多就行”。
他们把测点改好,重新做了一次。
第二轮,独立记录能够对应。
六分钟后,浅槽内的积水被控制在指定范围。
没有使用量水尺。
没有触碰插片。
更没有借用唐峤那口旧井的权限。
只是一台泵、两处测点,以及一群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的人。
陈照忽然问:
“如果我刚才动一下水,会不会更快?”
顾澄说:“可能。”
“那为什么不用?”
“因为今天要确认,你不在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完成这件事。”
陈照没再问。
上午十一点十二分。
第二项测试开始。
维护人员检查了上层通道的固定扶手。
其中一段新扶手,正是第十五章看到的那批材料。
端头已经磨平。
连接件完成安装。
工作人员逐项核了固定情况。
照明设备也接好了。
白天开灯,看起来有些多余。
顾澄却让人按预定位置打开,再从上层安全入口往里看。
旧石墙旁的转弯处,原来有一道阴影。
现在,灯光能够照到脚下的两级台阶。
唐峤沿着允许通行的一侧走了几步,停下来。
“这儿还差一个提示。”
顾澄问:“什么?”
“前面转弯,下面又有一级。”
他让工作人员站到入口处看。
从入口往里,灯光照亮了扶手,却让下一处台阶边缘显得不够清楚。
顾澄让人调整灯的位置,又加了一块临时警示标识。
陈照站在旁边。
“你们不是已经按图装好了?”
“按图装好,不等于站在这里的人一定看得清。”
顾澄把手电筒收回包里。
“图是在桌上画的,路是给人走的。”
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
郑惠兰带着两位居民回来了。
一位是她以前的邻居。
另一位是住在旧渡附近的中年男人。
三个人都先听完测试范围说明。
郑惠兰问了三遍:
“只走上面这一段?”
“对。”
“下面没修好的,不过去?”
“不过去。”
“今天试走,不代表以后就一定能开放?”
顾澄点头。
“对。”
郑惠兰把布袋交给工作人员暂放。
“那走吧。”
现场人员安排好引导位置。
三个人沿着上层试验段慢慢往前走。
郑惠兰走在最前面。
她先踩过第一处新修的台阶。
接着,右手抓住扶手。
手指在磨平的端头处停了一下。
“以前不是这样。”
她说。
旁边的邻居问:“以前怎么了?”
“以前这里有个翘起来的头。”
郑惠兰抬起手背。
那道旧疤仍在。
她没有继续说。
而是扶着栏杆,慢慢走过转弯。
新照明下,台阶边缘看得很清楚。
走到试验段尽头,工作人员示意停止。
前方仍有隔离栏。
郑惠兰没往下走。
她回过头。
“这段能走。”
顾澄说:“还要把试验结果记录下来。”
“我知道。”
“下段修复以后,还需要单独检查。”
“我也知道。”
郑惠兰看了看身后两位居民。
“但今天这段,我们是真的走过来了。”
陈照站在入口外,听见这句话。
他忽然想到第九章打开的那块通行标。
旧渡的人,先让他们上岸。
当时,所有人都看见了那行刻字。
可谁也不能靠它,从一条没有扶手、没有灯的旧路上安全通过。
今天,没有新的神明留下遗言。
也没有谁宣布继承了旧渡。
三个人却真正沿着修好的路,走完了允许通行的这一段。
下午一点半,测试记录开始汇总。
顾澄没有宣布“旧渡问题解决”。
他把今天完成的结果和仍然存在的限制分开写。
指定浅槽的积水,可以在本次测试条件下由备用排水设备处理。
上层试验段的照明和扶手,通过了当天安排的现场检查与试走。
低位旧路、异常回水以及损坏的旧汊结构,仍未完成处置。
郑惠兰看完,问了一句:
“以后谁来管这些设备?”
顾澄说:“这也是今天要讨论的。”
“讨论出结果了吗?”
“有初步安排,维护费用和夜间值守还要确认。”
郑惠兰把记录放下。
“那我先不替别人说愿意。”
顾澄点头。
“应该这样。”
唐峤在旁边问:“备用泵夜里出故障,谁来?”
“维护队有值班安排。”
“几个人?”
顾澄报了人数。
唐峤又问:“如果他们同时在别处抢修?”
顾澄拿笔在表上补了一项。
【备用人员及到场时间待确认。】
陈照看着两个人。
一个问设备能不能用。
一个问出了问题谁来修。
郑惠兰问的是,真正要走这条路的人有没有得到清楚的告知。
这些问题,季衡以前可能一个人就能给出答案。
但他给出的答案,也可能让其他人没有提问的机会。
下午三点零七分。
陈照跟着赵闻达去了旧渡另一侧。
那里还有第九章发现的七处旧锚位。
浅坑仍在。
现场已经做过编号和照片固定。
顾澄的团队没有动它们。
郑惠兰站在石墙旁,看着其中一处。
“这些坑,什么时候能弄清楚?”
赵闻达说:“还在核材料去向。”
“有人说,季衡死前把东西搬走,是怕你们查旧账。”
“目前不能这么定。”
郑惠兰蹲下,看了看坑沿。
“可东西就是没了。”
“是。”
“新翻出来的土也是你们看见的。”
“是。”
“那为什么不先按毁证查?”
赵闻达说:“可以查有没有人故意毁证。但要认定动机,得先知道原来的东西是什么、现在去了哪里。”
陈照也看向那些浅坑。
他想起第九章的窄轮印。
想起昨天核出来的工具交接缺口。
还有今天成功运转的备用设备。
人可以不用神力把一小段水处理好。
也可以不用神明的许可,修出一段真正能走的路。
但七处旧锚位为什么空了,依旧没有答案。
它们是在季衡死前被搬走的。
还是之后有人动过?
搬走是为了藏起旧事,还是另有用途?
陈照没有把答案写进本子。
他只记录了现场编号,以及仍需核对的旧照片和搬运材料。
郑惠兰站起来。
“我就想知道,那东西是不是从我们家旧地方搬出来的。”
赵闻达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以前有人来我们旧址量过尺寸。”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郑惠兰想了想。
“当时只说是维护旧堤。我们后来搬走了,也没人给过一份清楚的说法。”
陈照问:“你还留着当时的东西吗?”
“照片可能有。”
她拍了拍旧布袋。
“我回去找。”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陈照准备回馆。
顾澄正在安排工作人员收起临时设备。
唐峤蹲在旁边,核第二天可能需要的检修工具。
陈照问他:
“今天这套普通设备,要是一直有人维护,是不是就不用等谁来继承旧渡了?”
唐峤说:“今天试成的,是今天这段。”
“我知道。”
“明天来多少水,设备还能不能按这个效果做,得再核。”
“也就是说,还有用不着神力的办法。”
唐峤站起来。
“当然有。”
他把工具包拉链拉好。
“没神力的时候,人也得过日子。”
陈照看向已经重新封闭的旧渡入口。
上层的扶手装好了。
灯也能亮。
下面仍然有没修完的路。
旁边七个空掉的旧锚位,还等着人查清。
今天确实有人不靠神力,把一段水处理稳了。
也确实有人沿着修好的那段路,安全走了过去。
这些结果不需要季衡活过来确认。
可与此同时,季衡生前到底搬走了什么,也变得更加重要。
陈照翻开工作本。
写下:
【旧渡上层试验段:普通设备测试完成,居民实际试走。】
【低位旧路及异常回水:未解决。】
【七处旧锚位:原物与去向待核。】
他收起笔。
手机上,一条新消息进来了。
郑惠兰发来的。
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南滩一处老房子的墙根旁,埋着一块露出半截的灰白色锚石。
石面上有一道斜裂纹。
陈照把照片放大。
又翻出第九章七处浅坑的现场记录。
他停住了。
旧锚位里,有一处坑沿旁边的碎石上,也留下过一道相似的斜裂痕迹。
但照片角度不同,不能直接认定是同一块。
陈照没有回复“找到了”。
他把两张照片分别保存好。
随后给赵闻达发去一条消息:
【郑惠兰提供旧址照片,其中一块锚石有可识别裂纹。可与七处旧锚位及搬运记录核对,暂不能认定为同一件。】
消息发送成功。
他看着屏幕。
旧渡今天有人走上去了一段。
而那七块被搬走的石头,或许还藏着另一条路。
一条从很多年前的南滩,通向季衡死亡前最后几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