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上午八点四十二分，陈照到达回湾时，旧渡入口已经停了三辆工作车。
车上没有人喊他过去。
现场负责人正带着几名工作人员检查备用设备。
两台排水泵并排放在岸上，软管还没接。
照明设备架在高处，电源线沿着提前划定的位置铺设。
旧渡入口的隔离栏没有拆。
郑惠兰站在栏杆外，手里拿着那只补过几次的布袋。
她看见陈照，朝里面指了指。
“今天能下去？”
“今天先演练。”
“明天呢？”
“得看今天查出来的问题能不能处理好。”
郑惠兰点头。
“那我等你们查完。”
她没有提出要进去。
陈照也没有替她答应什么。
十月二十九日，旧汊内侧将有一次预定的低负荷检修窗口。
如果能在这个窗口里处理掉受损结构留下的残余连接，后面的维修和交接才能继续。
如果不能，旧渡低位通道还得封着，临时排水和隔离也需要重新安排。
今天这次演练，就是要确认现场准备是否足够。
顾澄站在一张临时操作台旁，正在核人员名单。
陈照走过去。
“我今天负责哪一项？”
顾澄递给他一张操作安排。
“暂定是辅助导流。”
“暂定？”
“要等前面几项都通过，才会安排你。”
陈照看向纸面。
他的名字排在后半段。
前面依次写着现场隔离、备用排水、独立监测、人员撤离和低位作业条件确认。
“今天不让我先动水？”
“今天只演练，不处理残余连接。”
顾澄指了指名单。
“就算是后天正式处置，也不是你先动。”
陈照把纸接过来。
这次，他没有问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往前挪。
上午九点十三分。
许苇的视频接入现场工作台。
她已经从医院转回单位资料室工作，左脚仍然固定着。
屏幕旁放着一只水杯和两份监测记录。
顾澄先向她确认今天的测试范围。
“只在已封控区域内检查设备、模拟撤离，进行不涉及危险作业的小流量测试。正式拆除留到二十九日。”
许苇问：“停止条件谁定的？”
顾澄把纸举给镜头。
“现场负责人和各专业人员共同确认。你负责监测条件的独立复核，可以直接提出停止。”
“不是提出建议？”
“是停止。”
许苇点头。
“那就开始核。”
她先看备用排水设备。
顾澄让工作人员分别启动两台泵。
第一台运行正常。
第二台启动以后，出水量比预定值低。
负责设备的人检查过滤部件，发现里面有一小团泥沙。
唐峤走过去看了一眼。
“先清。”
工作人员拆下过滤部件。
清理。
重新安装。
第二次启动后，出水量恢复。
有人说：“那这项算过了吧？”
顾澄没有立即勾选。
“还得看连续运行记录。”
他让设备继续工作。
随后，现场转入照明和撤离路线检查。
上午九点五十一分，第一轮撤离演练开始。
现场负责人下达模拟异常口令。
低位作业人员按预定路线撤离。
岸上的记录员开始计时。
第一名人员到达安全区。
第二名。
第三名。
最后一人刚走上转弯处的台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等一下！”
他弯腰，看着脚边。
一根临时电缆从隔离栏底座旁边绕出来，压在台阶外缘。
电缆不在通道中央。
正常慢走时，未必会碰到。
可撤离的人转弯快，脚尖很容易勾住它。
唐峤上前看了一眼。
“这根线谁铺的？”
负责照明的工作人员说：“早上布置的时候，从外侧走的。”
“你们当时是不是只看了人往下走？”
对方没有回答。
唐峤指向电缆。
“人往上撤的时候，这儿是内弯。”
顾澄让所有人员停在安全位置。
“暂停演练，先改线。”
陈照看了一眼工作台。
“这就停了？”
唐峤说：“不然等人真摔了再停？”
陈照没再说话。
工作人员重新安排线缆走向，并加装保护。
撤离路线再次检查。
十分钟后，现场负责人准备重新开始。
就在这时，许苇说：
“等一下。”
顾澄回头。
“怎么了？”
“刚才排水泵的连续运行记录，我还没确认。”
“第二台已经恢复正常。”
“我知道它重新启动了。”
许苇把屏幕上的曲线放大。
“但第二次启动后，出水量有一次短时下降。原因还没有说明。”
唐峤走到工作台前。
“我看看。”
曲线上的变化不大。
如果只看现场那根排水软管，几乎看不出来。
顾澄说：“可能是刚才清理以后，管内剩余空气排出造成的。”
许苇问：“确认了吗？”
顾澄停住。
“还没有。”
“那现在不能把第二台泵记成备用能力合格。”
现场负责人看了看安排表。
“先完成其他部分？”
许苇说：“可以检查不依赖它的项目。但需要备用排水能力作为前提的低位撤离演练，先停。”
负责人拿起对讲机。
“暂停低位撤离演练。人员留在安全区，第二台泵重新检查。”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回复。
“收到。”
“低位人员已撤。”
“设备停止。”
陈照站在工作台旁，听见最后一个回复。
整套演练就这样停了下来。
没有争吵。
没有谁问许苇，她一个坐在资料室里的人凭什么叫停现场。
上午十点二十八分。
第二台泵的问题找到了。
不是刚才那团泥沙。
一处软管连接在连续运行时出现轻微变形，导致局部流量不稳。
单看启动时的出水，无法发现。
工作人员换了连接件，重新固定软管。
许苇要求他们先做连续运行复测。
顾澄没有反对。
唐峤蹲在设备旁，看着计时器。
“这回别只盯第一分钟。”
六分钟后，两台泵的运行记录达到本次测试要求。
独立测点也没有出现异常变化。
现场负责人重新核对撤离路线。
电缆已经改道。
隔离栏重新固定。
低位作业人员的安全绳和撤离方向逐一确认。
上午十一点零二分，第二轮演练开始。
这一次，低位人员全部按要求撤回安全区。
记录员报出时间。
顾澄在表上勾选：
【备用排水：复测通过。】
【撤离路线：整改后通过。】
【正式处置：尚未批准。】
郑惠兰站在外面，看见他们重新收拢隔离栏。
“今天算完了？”
顾澄走过去。
“演练完成了。正式开工前还得确认其他条件。”
郑惠兰问：“今天查出来的问题，明天不会又让我们碰上吧？”
“电缆已经改道，软管连接也换了。但明天还要复核，不能拿今天的通过结果代替后天开工前的检查。”
她点点头。
“这话我听得明白。”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陈照在临时办公室吃盒饭。
唐峤端着饭坐到旁边。
陈照问：“你觉得后天能开工吗？”
“备用设备和通道还有得查。”
“那旧汊呢？”
唐峤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一块土豆夹起来，吃完才说：
“旧汊那套功能，现在还是没人正式接。”
“普通设备能不能代替？”
“能处理一部分。”
唐峤把筷子放下。
“但残余连接所在的位置，普通设备只能提供外部备用和撤离条件。要按现在的方案，在限定窗口里保持局部流态稳定，还缺一个环节。”
陈照问：“我的导流不行？”
“你那点水，只够给工具旁边让出一小段操作空间。”
唐峤比了一个很小的范围。
“你能让开一点，不等于你能替整个旧汊稳住。”
“那就等普通设备继续补。”
“可以。”
唐峤点头。
“但要重新设计处置顺序，也得看低负荷窗口够不够。现在的方案不能假装缺的那项已经有了。”
陈照吃了一口饭。
“有人愿意接吗？”
唐峤没有说话。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女儿画的鱼。
鱼的尾巴很大，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爸爸周日要在家。】
陈照看了一眼。
“你女儿画的？”
“嗯。”
“她知道你今天在这儿？”
“知道。”
“她知道你以后可能还得经常来吗？”
唐峤把手机扣下。
“这就是问题。”
下午一点三十六分。
临时办公室进行正式处置前的条件复核。
赵闻达只参加涉及调查物件保管、取证与现场安全协调的部分。
顾澄负责说明现实备用设备和人员安排。
许苇负责核对监测条件、未知项及停止口令。
唐峤负责解释现有维修设备能承担的工作范围。
陈照的名字，也在操作单上。
但他负责的只有已验证的有限导流。
顾澄将十月二十九日的工作顺序写到白板上。
第一步，隔离危险区域，确认撤离路线。
第二步，启动现实备用设备，核对独立监测。
第三步，在既定低负荷窗口内处理旧汊局部流态。
第四步，由获准作业的维护人员检查并解除残余连接。
第五步，完成归水和结构复核。
陈照问：“第三步谁负责？”
顾澄把笔停住。
白板上，那一栏还没有名字。
唐峤说：“旧汊稳水单元没有正式承接人。”
有人看向陈照。
陈照抬头。
“我只有有限导流权限。”
“能不能再给你一截插片？”
唐峤说：“这不是多拿一件工具就能解决的。”
他指着底图。
“旧汊稳水和量水尺导流，本来就是两套不同的功能。陈照在原标记十二米内能做什么，已经试过。你们不能因为他是第一个听见河伯遗言的人，就把剩下的都算到他身上。”
屋里安静下来。
顾澄将第三步暂时标为：
【承接人员及操作条件未落实。】
许苇从视频里说：“这一项没落实以前，正式处置方案不能通过。”
陈照看着那一行字。
如果是几天前，他大概会问，能不能让自己试试。
现在，他没有问。
唐峤把白板看完，站起来。
“旧汊那套原件和交接条件，谁负责保管？”
赵闻达说：“有相应的现场保管和交接材料。涉及调查的部分要先核，不能因为要赶工就直接拿去用。”
唐峤点头。
“那我明天上午，先看完整的。”
陈照转头。
“你想接？”
“我说的是先看。”
唐峤把工具包背起来。
“看完以后，再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