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上午八点四十七分,陈照在北郊殡仪馆的打印机前站了快十分钟。
机器没坏。
纸也没卡。
是他一直没有按下打印键。
屏幕上打开着一份情况说明。
标题是:
【2022年6月遗物交接争议——本人所知事实及此前陈述补充】
全文四页。
陈照昨晚写到凌晨一点,今天早上又核了一遍。
他没把所有内容写成“我当时也是受了蒙骗”。
那句话只适用于一开始。
等他看过完整聊天记录、知道罗素芬没有同意那次交接之后,后面的沉默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第一部分写亲眼看见的事。
罗素芬下班以后,邵成仍在处理那批遗物。
陈照没有亲眼看见邵成把黑布袋交到谁手里。
第二部分写他取得过的材料。
原始工作照片。
完整聊天记录。
此前已经留存的备份。
第三部分写他当时作过的陈述。
哪些只是根据邵成的话作出的推测。
哪些在发现反证以后仍然没有更正。
最后一部分,写的是他现在能够确认的时间顺序,以及仍然记不准的细节。
他没有替邵成认下没有证据证明的“偷窃”。
也没有再用“邵成已经去世”作为不交证据的理由。
陈照按下打印键。
四张纸慢慢从机器里出来。
他拿起来,逐页检查。
第四页最后一句是:
【在相关通报形成前,我已知悉罗素芬曾明确要求重新核对领物手续,但仍未主动提交完整聊天记录,也未纠正本人此前含混的陈述。对此遗漏与后续沉默,本人愿按正式程序接受核查。】
陈照看了一会儿。
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魏淑珍看完了材料。
她把第四页放回最上面。
“原始照片带了?”
“带了。手机里的原始文件和当时留存的备份都在。”
“聊天记录呢?”
“完整备份也在。不是只截出来的几句。”
魏淑珍看向桌边的一只文件袋。
“里面是什么?”
“当年我手里保存的纸质记录,还有后来收到的通报复印件。”
“哪些是原件,哪些是复印件,标清楚。”
“标了。”
魏淑珍没夸他准备得齐。
她拿起电话,确认负责受理旧交接争议补充材料的部门及接收方式。
随后,她把一份正式提交登记单推到陈照面前。
“按这个办。接收人核对、材料目录、移交时间都要留。”
陈照问:“罗姐那边呢?”
“她是受到影响的人。你该把与她有关、允许交给她的材料和你的说明交清楚,但别替她决定下一步要不要申请更正、追究责任,或者公开自己的经历。”
“明白。”
“还有。”
魏淑珍放下笔。
“你现在交材料,不代表单位会当作你当年什么都没做错。”
“我知道。”
“如果核查涉及你当年的工作陈述,后续可能要求你说明,或者调整你现在参与相关交接的安排。”
“知道。”
魏淑珍看着他。
“那就签。”
陈照签了字。
这一次,他没有把照片留在自己的手机里,给别人看两眼就算交代。
受理人员核过材料目录,按照正式接收流程保存获准提交的原始电子文件及相关留存信息。
原始文件的取得来源、提交人、接收人和提交时间分别记录。
纸质材料单独登记。
陈照留下一份接收回执。
回执很薄。
拿在手里,却比那只旧量水尺的插片还让他在意。
插片用了以后,可以按记录归还。
这份材料交出去以后,往后的核查就不再由他一个人决定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停止。
上午十点零八分,罗素芬到了馆里。
她今天仍然有送货的安排,外套袖口沾着一点花粉。
陈照提前问过她是否方便来。
她说上午只有半小时。
两个人没有再借上次的会议室。
罗素芬说:“在这儿就行。”
他们坐在一间空着的接待室里。
陈照把材料目录和正式接收回执放到桌上。
“今天交了。”
罗素芬先看回执。
又看目录。
“原始照片?”
“已经按接收要求提交。”
“完整聊天?”
“也交了。”
“你的说明呢?”
陈照把签过名的副本递过去。
罗素芬没有先翻照片。
她从第一页开始读他的说明。
读到“在通报形成前已经看过完整聊天记录”时,她停了一下。
“这句你写进去了?”
“写了。”
“后面也是你自己写的?”
“是。”
罗素芬继续看。
第四页,她看得最久。
陈照没有催。
接待室外面有人经过,玻璃门上映出一个推花架的身影。
罗素芬合上材料。
“这才是我四年前一直想问你的。”
陈照说:“当时我应该说。”
“应该。”
她把回执放回桌上。
“当年的通报现在还在?”
“在。”
“今天交了这些,就会改吗?”
“要经过核查。我没有让他们现在就给我一个结果。”
罗素芬点头。
“我会自己去问。”
“我可以把受理方式给你。”
“给我。”
陈照把已经确认的联系信息和办理说明交给她。
罗素芬看完,放进文件袋。
她没有当着陈照的面决定是否提出正式更正申请。
也没有请他代写。
“这些材料,我先带回去看。”
她站起来。
陈照跟着站起来。
“罗姐……”
她回过头。
“还有事?”
陈照想说,以后如果她需要,自己可以作证。
可他已经在正式说明里写清了自己知道的事。
再说一遍,听上去反而像是在催她表态。
“没有了。”
罗素芬看了他一眼。
“那我去送货。”
走到门口,她又说:
“我收到的材料,要给谁看、什么时候用,我自己决定。你别因为今天交出去了,就跟别人说我已经接受了你的解释。”
“不会。”
她走了。
陈照没有追出去。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魏淑珍把新的排班表发到工作群。
陈照在其中一项备注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既往交接争议补充核查期间,涉及该事项的材料接触与后续说明,由指定人员按流程安排。】
他打开私聊,问魏淑珍:
【我现在手头正常交接的班呢?】
魏淑珍回复:
【照常上。旧事核查相关的别自己接。下午来办公室核一下权限。】
陈照看着消息。
这不是停职。
也不是一句“既往不咎”。
他仍然要上班。
只是有些事,不能再靠自己觉得已经解释清楚,就继续由自己一个人处理。
下午一点,赵闻达打来电话。
“你今天的事办完了?”
“材料交了。”
“与回湾案有关?”
“不是。同一个人手里的旧错。”
赵闻达没有追问私人细节。
“下午河伯案有几份材料要核,你原本说可以来。现在还来吗?”
陈照看了一眼排班表。
“我得先把馆里的安排确认完。能过去的话,再按规定请假。”
“行。你不用每件事都在场。”
陈照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值班室里。
从十月十三日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别人有新消息就找他。
他听得见死人留下的话。
在旧量水尺附近,他能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如果他愿意继续忙,似乎每件事都能找到一个必须由他到场的理由。
可今天,回湾的调查可以等别人去做。
馆里的旧事却必须由他自己说明。
下午两点零六分,他按魏淑珍的要求核完了工作安排,才离开殡仪馆。
临走前,他把私人备份目录重新打开。
照片还在。
聊天记录也还在。
但它们已经不再只是他藏起来、决定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东西。
陈照将正式接收回执拍照留存,随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有删原件。
也没有再把原件当成自己的退路。
下午三点十八分,陈照到了回湾临时办公室。
许苇正在视频里核一份监测记录。
她今天在单位资料室,左脚仍按医嘱固定,没有参加低位现场作业。
陈照走进来时,她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上午去馆里了吗?”
“刚回来。”
“事情办完了?”
“材料交了。后面还有正式核查。”
许苇点头,把视线转回屏幕。
“这份表你先看第二列。旧汊今天的独立标杆和临时测点有一段偏差。”
陈照坐下来。
两个人按工作要求核完数据。
结束后,许苇才问:
“你交的是上次说的那份旧材料?”
“嗯。”
“对你自己不利的内容,也交了?”
“交了。”
许苇没有马上说话。
陈照以为她会问细节。
她却问:
“有接收记录吗?”
“有。”
“原始文件呢?”
“按要求提交了,来源也留了。”
“那就行。”
陈照看着她。
“你不问我为什么现在才交?”
许苇把电脑合上。
“那是你要向受到影响的人说明的事。”
她抬起右前臂,整理了一下桌边的文件。
伤口附近还有些不方便。
陈照的目光落在那里。
许苇看见了。
“我这边的事故记录,不会因为你今天做对了另一件事,就改掉。”
“我知道。”
“后面的现场操作限制也还在。”
“知道。”
许苇拿起下一份表。
“那就继续干活。”
陈照点头。
他今天终于把四年前的材料交出去了。
罗素芬没有原谅他。
许苇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对十月十五日的隐瞒作出新的评价。
这让陈照有些难受。
但他没有再等她们说一句好听的话。
下午四点,赵闻达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核验目录。
“你们看完数据了?”
“看完了。”许苇说。
赵闻达把目录放在桌上。
“明天上午,河伯案几条关键证据要做一次集中核对。”
陈照抬头。
“母楔?”
“母楔残件、中止保护片、现场版本、风险签收,还有十月十二日的出入与操作记录。”
“能查清是谁装的?”
“这次就是要把那个缺口补上。”
陈照看着目录。
季衡留下的第一份遗言,只有三句话。
最后一句是:
找到杀死我的东西。
他已经追到了那件东西留下的残片。
明天,剩下的问题终于要正面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