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下午两点十七分,陈照在旧渡看见了第一块锚石。
它没有藏在什么密室里。
就在旧汊内侧的一处临时加固区,外面盖着防水布。
工作人员掀开布的时候,陈照先看见一层浅灰色的土。
跟十月十二日夜里,季衡右脚鞋底卡着的细土很像。
他没说出口。
鞋底的土只能证明老人曾经接触过类似的东西。隔了这么多天,不能仅凭颜色把两个地点认成同一处。
赵闻达站在旁边,拿着一份新整理出来的搬运记录。
“先看石头。”
唐峤蹲下,拿卷尺量了量露出的部分。
灰白色的石面有一道斜裂纹,从左上角往下延伸,到靠近底部的位置分成了两道。
工作人员把郑惠兰提供的旧照片放在平板上。
照片里,那块埋在南滩旧屋墙根的石头,也有一道这样的裂纹。
陈照看了一会儿。
“是同一块?”
“还要核尺寸和其他特征。”唐峤说。
他指着石头侧面。
“照片里这里露得少,原来埋在土里的部分看不见。现在能看清完整形状,可以跟旧记录对。”
工作人员把石头两侧拍下来。
赵闻达没有让陈照往前碰。
现场构件还在调查和安全检查范围内。能不能移动、能不能取样,都不是陈照说了算。
他站在警戒外,看工作人员逐项登记。
石头很普通。
至少外表如此。
裂纹旁边还有一块旧缺口,边缘被磨得发圆。
唐峤将尺寸报给记录员。
“这个缺口,旧照片上能看见一小段。”
屏幕里的旧屋墙根被放大。
石头露出地面的右上角,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缺边。
裂纹、缺口、外形尺寸,几处特征放在一起,比昨天单看那道斜纹更有辨认价值。
赵闻达让人把比对过程留存,准备继续核石材来源和搬运记录。
“现在可以说高度相符。”他说,“最后的来源认定还要看剩下的材料。”
陈照点头。
他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恨不得每看见一处相似,就立刻在本子上画一根箭头。
可今天,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它怎么到这里来的?”
赵闻达翻开手里的记录。
“这就是让你来的原因。”
十月十日,季衡曾经借用过一辆窄轮手推车。
不是龚志后来使用的那辆项目维护车。
借车记录来自旧渡附近一家长期给维护队提供工具的小店。
店主记得这件事,因为季衡借车时还要了两块垫木,说运的东西重,怕把车底压坏。
借车当天,旧渡附近有人拍下过手推车。
照片里的季衡没有看镜头。
他弯着腰,正把一块裹了麻布的重物推过石墙外面的坡道。
那张照片原本是附近居民拍路面积水时顺手拍到的。
后来调查人员核过原始文件和拍摄位置,才发现画面边缘还有这辆车。
陈照看着照片。
季衡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
正是后来随遗体进入殡仪馆的那一件。
“他自己搬?”
“照片里是他在推车。”赵闻达说,“其他时间有没有人帮忙,要看其他材料。”
下一张照片拍在十月十一日。
两名维护人员站在旧汊上方,正在调整一个临时承重架。
车上的重物已经卸下来。
第三份材料是现场维护记录。
上面写着七件旧构件需要从外部旧址撤回,再按新的加固安排重新放置。
记录里没有写“南滩七户”。
但每件构件都有一个旧位置编号。
唐峤把那七个编号与此前取得的旧址材料对照。
其中一项,正好对应郑惠兰家原来的位置。
陈照抬头。
“七处旧址,七块石头?”
“目前对应出了六处。”赵闻达说,“还有一处编号在后来改过,旧址信息需要再核。”
“那旧渡旁边的七个浅坑呢?”
唐峤把底图铺开。
“那不是七户人家的旧址。”
他指着旧石墙旁的一排位置。
“这些是旧渡临时转运和检修时用过的锚位。石头从外部旧址运回来后,在这里暂放过,后来又被移到内侧新的承重位置。”
陈照看了看图。
第九章,他们只看见七处浅坑和一串往外延伸的轮印。
郑惠兰当时以为,有人趁封控把东西推走了。
现在才知道,那串轮印记录的可能不是一场单纯的外运。
石头曾经被推到旧渡。
又从旧渡的临时锚位,被推向更里面的承重区。
只是当时他们不知道这里还有第二段搬运路线。
“所以有人把石头藏起来的判断……”
“要改。”赵闻达说。
他把照片收好。
“移动过,是真的。想毁证,是我们当时提出的待核方向。现在不能继续当成已经成立的事实。”
陈照翻开本子。
第九章那页还在。
【七处旧锚位为空,搬运方向待核。】
他在下面补写:
【10月24日修订:已发现部分构件从旧址撤回、在旧渡临时转运后进入内侧新承重区的记录。此前“可能外运毁证”的判断证据不足。】
写完,他又看了那块带裂纹的石头一眼。
季衡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搬回来?
这一回,答案仍然不能只靠照片。
但已经有办法继续查。
下午三点零六分,唐峤带着现场维护人员核新承重位。
七块石头没有全部排在一起。
有两块装在上层结构旁,另外几块位于内侧不同位置。
其中一块还没有按原计划完成最后固定。
唐峤看过已有的结构说明,又让维护人员把此前的受力记录调出来。
“以前这些东西,是不是压在外部旧址上?”
负责旧设施维护的老师傅沉默了一下。
“按旧档案,部分负荷确实通过外部锚位分担。”
“外部锚位是哪里?”
老师傅看了看赵闻达。
“有的在以前南滩居民的旧址附近。”
陈照问:“当时居民知道吗?”
“我不知道。”
“他们后来迁走了,负荷还留在原来那些位置?”
老师傅没有替过去的所有维护人员回答。
他只说:“我接手时,外部锚位还在用。具体什么时候设的、当时怎样跟住户说明的,得查更早的记录。”
赵闻达让他把能亲自确认的部分说清楚。
老师傅指着今天的检修图。
“如果这七处外部锚位不用了,原来分出去的那部分负荷,就得另找地方承受。现在看到的安排,是把构件撤回来,在旧汊内侧重新布置。”
唐峤问:“原来的根座承受得了吗?”
“按正常交接方案,要先做检修和分阶段调整。”
“现在呢?”
老师傅看向还没固定好的那块石头。
“现在原来的持有者死了,底座也损坏了。有几处只能先维持隔离,不能按原计划继续。”
陈照望向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他终于明白,季衡最后几天为什么要一趟趟运这些东西。
那些长期压在南滩旧址附近的负荷,原本就不该在没有说清楚的情况下,一直留给已经迁走的人承担。
季衡把它们搬回来。
并不是把那些家庭欠自己的东西收走。
是把自己多年以前转嫁出去的重量,重新放回原本应该处理它的地方。
陈照在本子上写到这里,停住了。
这是他的判断。
不能直接写进“已核实”。
他将它移到第二栏。
已核实那一栏,只写:
【七处外部锚位曾参与旧设施负荷分担。部分构件已撤回,并进入旧汊内侧新承重安排;具体历史设置与居民知情情况继续核验。】
他抬头时,赵闻达正在看另一份材料。
“还有一件事,你来看看。”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郑惠兰带来了一张旧照片。
这次不是石头。
是一张很多年前的南滩合影。
照片里有人站在低矮的堤边,有人在收拾东西,远处还能看见旧渡方向的水面。
郑惠兰指着右侧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是我哥。”
她把照片往左移了一点。
“我妈在这边。”
陈照没有伸手。
郑惠兰说:“这张照片不是出事那天拍的。是之前的。”
“您怎么确定?”
“衣服。”
她指着母亲身上的一件浅色上衣。
“那衣服后来送给亲戚改过。出事那年,她已经不穿这件了。”
陈照把这个辨认依据记下来。
郑惠兰接着问:“你们今天找到的石头,真的是从我们旧屋旁边搬出来的?”
“目前其中一块的特征和旧照片高度相符。搬运记录也指向您家原来的位置,还在做最终核对。”
“搬回来干什么?”
陈照看了看赵闻达。
赵闻达没有替季衡作出善意解释。
他将能够公开给郑惠兰的旧设施材料单独取出来。
“以前的记录显示,这些旧址附近的锚位承担过旧设施的一部分负荷。季衡生前安排把它们撤回,改在内侧布置。”
郑惠兰看了半天。
“所以我们搬走以后,那块石头还在替他的东西使劲?”
唐峤说:“从目前的旧结构记录看,确实有这一层关系。它对房屋和周边设施实际造成过什么影响,还需要现场资料和专业核验。”
郑惠兰把材料放下。
“难怪那时候总有人来量地。”
她说得很轻。
“每次都说维护。”
没人接话。
“我家搬走以后,他给我修过屋。”
她看着桌上的照片。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看我们过得不容易。”
赵闻达说:“修屋这件事,记录上也能核到。”
“我知道。”
郑惠兰把照片放回布袋。
“他帮过我,这事不会因为今天查到石头,就变成假的。”
她抬起头。
“可他要是早知道这些石头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陈照没有回答。
他想起第十三章那张手写名单。
南滩的账,替我还了,别说是我欠的。
季衡想把重量收回来。
却仍然不想让受影响的人知道,重量原本为什么会落到他们那里。
下午四点二十,赵闻达拿到一份更早的旧渡相关材料。
它记录了1986年那场洪水期间,南滩避险水路的关闭时间。
另一份居民证言记录则显示,在水路关闭前后,仍有人尚未完成撤离。
两份记录的时间精度不同。
有的地方只能确认先后,不能准确到分钟。
调查人员正在联系当年的其他知情者,继续查水路提前关闭的原因、谁提出决定,以及当时还有没有别的避险办法。
郑惠兰看过与自己家有关的部分。
她没有哭。
也没有替七户人家发表意见。
她只问:
“我妈和我哥那时候,还在等那条路吗?”
赵闻达说:“我们还需要核他们最后被确认的位置和时间。现在不能只凭这两份材料给您一个完整答案。”
郑惠兰点头。
“那就继续查。”
她站起来。
“石头的事,也别因为他搬回来了,就当以前没发生过。”
“不会。”
郑惠兰走后,陈照在原来的南滩记录后面补了两行。
【季衡最后几天确有撤回旧址锚石、调整负荷和修复上岸路的行动。】
【上述行动不能撤销1986年避险水路关闭及其后外部负荷设置的历史责任。】
他合上本子。
今天,他看见了一个死人最后几天真正做过的事。
季衡不是只留下几句漂亮话,就把所有麻烦推给活人。
他自己推过车。
搬过石头。
付过修路的材料费。
也确实在试着把一些东西交出来。
但这些行动开始得太晚。
他还没来得及把路全部修好,就死在十月十二日傍晚。
七块锚石搬回来了。
七户人家当年失去的人,却不会跟着回来。
陈照把照片收好,准备离开。
赵闻达叫住他。
“明天你还来吗?”
“上午有别的事。”
“馆里的?”
陈照点头。
“我得交一份四年前就该交的材料。”